倔犟的大小姐

我在昏沉里反复睡了又醒、醒了又睡，退烧药的效力在身体里一阵阵地漫开，又一阵阵地退去，始终没有给我彻底的安稳。

骨头缝里的酸软像潮水般，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皮肉一会儿烫得发灼，一会儿又泛起阴冷的凉意，额头上的凉毛巾被杨姨换了一遍又一遍。

毛巾上的温热刚驱散片刻燥热，很快又被更深的沉困与酸痛覆盖。

喉咙依旧红肿得厉害，每一次细微的吞咽，都像有细沙在摩擦发炎的黏膜，带着细密又绵长的刺痛，我整日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小口小口喘息。

大多数时间都紧闭着眼，不是陷入沉睡，而是彻底提不起一丝精神，像被暴雨打蔫的花，蔫蔫地窝在被褥里，连睁眼看向窗外的力气都没有。

杨姨几乎寸步不离守在我的床边，搬了一把软椅静静坐着，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是每隔一小会儿，就轻轻伸出手背，试探我额头的温度，动作轻柔得怕惊扰到我。

她会细心替我拢好被角，不让一丝凉气钻进来，若是瞥见我眼角无意识渗出的湿痕，也会沉默地用指腹轻轻拭去，眼神里的心疼浓得化不开，眉头从早到晚都紧紧蹙着，没有一刻舒展。

李叔也频繁轻手轻脚地走进来，不多言语，只是默默看一眼我苍白憔悴的脸色，再压低声音和杨姨核对体温、药量与医嘱，每一个动作里，都藏着压抑不住的担忧。

傍晚时分，天色渐渐沉了下来，房间里光线变得柔和昏暗。

李叔在床边站了许久，迟疑着和杨姨交换了一个担忧的眼神，才小心翼翼俯下身，声音放得极轻、极谨慎——

［“小小姐，不然……还是和先生、太太说一声吧？他们在外头一直牵挂你，要是知道你发烧烧成这样，一定会立刻赶回来陪你。”］

［“还有大少爷他们，若是得知你病得这么重，肯定也放心不下，一定会回来照看你的。”］

我缓缓掀开沉重得像粘在一起的眼皮，眼神虚浮无力，涣散地望着天花板，用尽了全身仅存的力气，轻轻、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不想让爸妈千里迢迢为我操心，更不想让哥哥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赶回来，围着我嘘寒问暖、追问缘由。

我这场病，本就不是简单的受凉感冒，是一整夜的眼泪、憋在心底的委屈、拧巴又说不出口的心意，一点点熬出来的。

那些关于饶子的纠结、生气、思念与难过，都是我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不想把这些摊开在家人面前，让他们为我的心事辗转难眠。

我再次费力地抬起眼皮，目光虚虚落在杨姨脸上，喉咙肿痛得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又一次极其轻微、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从干涩冒烟的喉咙里，挤出一丝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宋姝月“别……说……”

杨姨立刻读懂了我的固执，伸手轻轻按住我的肩膀，声音温柔又笃定，一遍遍安抚我——

［“好，不说，我们都不说。不告诉太太，不告诉先生，也不告诉大少爷他们，就我和李叔陪着你，你安安心心养病，什么都不用想，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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