捶死你

我蜷缩在被子里，胸口依旧一抽一抽地发疼，眼泪流得脸颊发烫，黏在枕头上，又凉又涩，连呼吸都带着哭后的细碎鼻音。

心底的火气还在闷闷地烧着，没完全消散，浓稠的委屈也沉甸甸地压在心头，两种情绪缠缠绕绕，搅得我脑子昏昏沉沉，一片混沌。

眼前反反复复闪过的，全是今晚的画面——他通红泛肿的眼眶，垂落时颤抖的睫毛，沙哑无力飘进耳朵里的那句“别再刷了”，还有他指尖微颤，决然按下下播键的那一刻。

每一幕都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心上，不重，却密密麻麻，疼得人喘不过气。

我又想起自己长这么大，从来都是顺风顺水，被人捧在手心，被人迁就忍让，从来没有为了谁，这般放下身段、放下骄傲，更没有尝过这种——

满心好意被当成消遣、一片真心被胡乱曲解、有苦说不出的憋屈滋味。

越想，鼻尖越酸，心口越堵。

哭到最后，眼泪都流得发枯，浑身没了力气，连睁着眼较劲的精神都没有。

满心的委屈与不甘太重太重，沉沉拽着我的意识，眼皮重得像坠了铅块，昏沉的困意席卷而来，我就在这乱糟糟、酸涩涩的心绪里，不知不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睡前我还在心底倔强地、一遍一遍默念：

我才不理他。

我才不主动低头。

我才不要，再为了他这么难过。

可意识一模糊，梦境便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梦里的光线格外昏暖柔和，像傍晚透过薄纱窗帘的日光，温温柔柔洒在地上，连空气都变得绵软。

我站在一间安静又干净的小房间里，脚步虚浮，心神还陷在睡前的委屈里，整个人闷闷的。

就在这时，身前不远处，慢慢走来一道小小的身影。

我抬眼望去，一瞬间，心跳莫名顿了一下。

是饶子。

却不是平日里那个清瘦挺拔、带着少年气的饶子，而是缩成了小小的一团，看上去只有五六岁的模样。

小小的身子，穿着一身略显宽松的柔软衣服，布料松松垮垮搭在他身上，更显得人单薄又乖巧。

头发软软地贴在饱满的额头，鬓角细碎的绒毛软软的，那双平日里清亮的眼睛，此刻被放大在小小的脸庞上，又大又圆，眼尾微微泛红，鼻头也红红的，嘴唇紧紧抿成一道委屈的弧线，一副快要哭出来、却又拼命忍住的模样。

和他今晚直播时，强装平静、眼底却藏满委屈与无措的样子，一模一样。

小饶子就那么安安静静站在我面前，低着头，两根小小的手指局促地抠着衣角，肩膀微微耷拉着，一声不吭。

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却悄悄抬起来，直直望着我，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委屈、不安，还有一层怯生生的、不敢说出口的埋怨。

他不开口，可我却清清楚楚读懂了他没说出口的话：

你为什么要对我那么凶。

你为什么明明不理我，又要来靠近我。

你是不是觉得，我难过的样子很好玩，所以在消遣我。

那一瞬间，我压抑了一整晚的所有情绪——委屈、不甘、憋闷、气恼、还有不被理解的酸涩，像是被瞬间戳破的气球，轰得一下，全部涌了上来。

我明明是最心疼你的人。

明明是我舍不得你深夜独自难过。

明明是我放下所有骄傲，笨拙地想

用自己的方式哄你。

可你却不懂，你不信，你误会我，你躲开我，你让我变成了那个伤害你的坏人。

我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又让人气、又让人心疼的小饶子，心口又酸又烫，情绪冲上头，我控制不住，伸出手，轻轻往他肩头推了一下。

他本就小小的、软软的，身子轻得很，一下子没站稳，小小的身子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勉强稳住脚步。

眼圈瞬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更红，水润的光在眼底打转，嘴巴微微瘪起来，像一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兽，眼看就要放声哭出来，却又死死咬着下唇，拼命忍住，肩膀细细微微地发抖，模样可怜到了极点。

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那股没处发泄的火气还没完全消散，嘴上也依旧硬得很，弯下腰，对着小小的他，又气又委屈地低声数落，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一字一句，都裹着我一整晚的憋屈。

宋姝月“你明明一点都不懂我……”

宋姝月“你凭什么凭自己的想法误会我……”

宋姝月“我都放下骄傲对你好了，你还要躲开我，还要不理我……”

宋姝月“我长这么大，从来没有受过这种委屈，从来没有为了谁这么难受……”

我一边说，一边抬起手，一下下轻轻拍在他细细的小胳膊上。

说是打他，可我心底比谁都清楚，我自始至终，都舍不得对他用半分力气。

每一下都轻飘飘、软乎乎的，更像是小孩子闹脾气时的宣泄，是委屈无处安放时的撒娇，是明明在意，却又嘴硬的拉扯。

小饶子就那么乖乖站在原地，不躲，不闪，不哭，也不辩解。

他只是安安静静站着，睁着那双通红湿润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茫然，还有化不开的委屈。

他好像不懂，我为什么生气；不懂我为什么一边对着他发脾气，一边自己眼眶通红；不懂我明明在“凶”他，眼底却藏着藏不住的心疼与不舍。

我一下下地轻拍着，数落着，声音渐渐哑了，心底的火气也一点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淹没一切的酸涩。

明明是我在对着他发泄情绪，

明明是我在“教训”他，

可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可怜巴巴、眼眶通红的他，我自己的眼泪，却先控制不住，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地上，也砸在自己心口。

我一边动作轻轻软软地碰着他，一边自己红着眼眶，哭得哽咽，肩膀微微发抖。

我不是真的想凶你，

不是真的想打你，

不是真的想怪你。

我只是气你不懂我藏在嘴硬下的柔软，

气你误会我所有笨拙的好意，

气我们两个人，明明满心都是对方，却偏偏要互相猜忌、互相伤害、互相委屈、互相折磨。

连在梦里，我都舍不得，伤你分毫。

我只不过是借着这个小小的你，发泄着我在现实里，说不出口、不能说、也没人能懂的，满心委屈与挣扎。

我慢慢蹲下身，和小小的他平视，抬起的手悬在半空中，终究是舍不得再落下半分。

我望着他那双盛满委屈、快要哭出来的大眼睛，心口一抽一抽地疼，连梦里的呼吸，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我就那么蹲在他面前，看着他，无声地哭着。

原来就算在梦里，我也依旧，对你狠不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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