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吱呀”一声猛地停在时光咖啡馆门口,急促的刹车声划破了老街午后的安静,连风都像是顿了一下。
傅斯衍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刚才隔着玻璃窗那一眼,像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上,闷得他连气都喘不匀。那种尖锐又熟悉的疼,是这五年来从来没有过的。
特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连忙跟着下车,小心翼翼问:“傅总,您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傅斯衍压根没理他,目光像钉了钉子似的,死死锁在咖啡馆里那个白色身影上。
她还在。
怀里抱着个小小的孩子,低头温柔地擦着孩子嘴角的碎屑,阳光落在她头发上,软得不像话。
就是这个画面,让他失控了。
他抬脚,大步往咖啡馆里走,黑色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每一步都带着生人勿近的压迫感。周身的低气压太浓,路边路过的行人都下意识往旁边躲,不敢多看一眼。
咖啡馆的门被推开,挂在门口的风铃“叮铃叮铃”响了一声。
原本安静的小店,瞬间因为进来的人,气氛都变了。
傅斯衍太高太惹眼,一身昂贵的黑西装,眉眼冷冽,轮廓锋利,浑身都是久居上位的矜贵和疏离,和这座慢节奏的小城格格不入,像一幅清淡水墨画里,突然闯进来的浓墨重彩。
店里的客人、老板,全都下意识看了过去。
温知予正低着头,指尖轻轻擦着念念嘴角沾到的蛋糕屑,动作温柔得不行。
听到风铃响,她习惯性抬头,想看看是不是来了新客人。
就这一眼。
她整个人,瞬间僵成了一座冰雕。
血液像是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从头顶凉到脚底,连呼吸都忘了。
是傅斯衍。
五年了。
一千八百多个日夜,她白天拼命不敢想,夜里偷偷哭着念的人,就这么毫无预兆地,站在了她面前。
他变了好多。
褪去了当年的桀骜轻狂,眉眼更冷、更厉,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是她完全陌生的模样。
可那张脸,她刻在骨子里,就算化成灰,她也认得。
温知予的手指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尖锐的痛感都拉不回她的神智。
她的脸唰一下白得像纸,嘴唇控制不住地发抖,眼睛里瞬间蓄满了恐慌,连假装镇定都做不到。
下意识地,她把念念往自己身后藏了藏,动作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
念念本来正乖乖吃着蛋糕,感觉到妈妈浑身都在发抖,立刻抬起头,小眉头皱成一团,顺着妈妈的目光看了过去。
这一看,小家伙直接瞪圆了眼睛。
眼前这个叔叔……怎么长得和我一模一样啊?
眼睛是一样的桃花眼,鼻子是一样的高鼻梁,连下巴的弧度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念念年纪小,却格外护短。
他一眼就看出来,妈妈很怕这个叔叔。
小家伙立刻从小椅子上滑下来,小短腿快步跑到温知予身前,张开两只小胳膊,死死护着妈妈,仰着小脸,奶声奶气却带着十足的警惕:
“你是谁啊?你不要吓我妈妈!”
这一声奶凶的童音,猛地拉回了傅斯衍的神。
他的目光,从温知予脸上,缓缓移到了念念身上。
下一秒,傅斯衍整个人都僵住了。
世界像是突然静音,耳边所有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眼前这个小不点。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轮廓,就连皱眉头的样子,都和他小时候的照片一模一样。
傅斯衍的瞳孔猛地收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狂跳不止,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孩子……
怎么会和他这么像?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这么震惊过。
他下意识往前迈了一步,脚步甚至有些不稳,目光在温知予和念念之间来回扫,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你是谁?”
他问的是温知予。
眼神死死盯着她的脸,一寸都不肯移开。
他拼命在脑海里翻找,可记忆里干干净净,根本没有这个女人的影子。
可偏偏,他的心跳、他的神经、他心口的疼,全都在疯狂叫嚣——他认识她,他一定认识她!
温知予被他看得浑身发毛,恐惧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
她死死低着头,不敢和他对视,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还控制不住地发颤:
“先生,你……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
傅斯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不解。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直接逼近到她面前,强大的压迫感瞬间将她笼罩。
“我傅斯衍看人,从来不会错。”
他俯身,目光沉沉地锁住她,“尤其是你。”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温知予吓得猛地往后缩,后背直接抵在了钢琴上,退无可退。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咬着唇,拼命忍着,不敢掉下来。
她不敢说自己的全名,不敢承认认识他,更不敢让他知道念念是谁。
“我叫阿予,就在这里弹钢琴的……先生,你真的认错了,我不认识你。”
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谎言说得破绽百出。
傅斯衍怎么可能信。
他看着她眼底藏都藏不住的恐慌,看着她拼命躲避的眼神,心里那股莫名的酸涩和烦躁越来越浓。
他明明什么都不记得,可看到她怕成这样,他居然会觉得难受。
他甚至下意识抬起手,想去碰一碰她的脸,想看清她的样子。
温知予吓得浑身一僵,差点哭出来。
念念一看妈妈要被欺负,立刻炸毛了。
小家伙攥着小拳头,踮着脚,对着傅斯衍大声喊:“你不许碰我妈妈!你走开!不准凶她!”
奶凶的声音,把傅斯衍的动作打断了。
他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护着妈妈的小团子,心口莫名一软。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陌生又熟悉,让他不知所措。
就在这时,特助匆匆跑了进来,手里拿着手机,脸色紧张:“傅总!苏小姐打了好几个电话,催您回酒店,云城这边的项目负责人也已经在等您了,不能再耽误了!”
苏曼妮。
这三个字,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傅斯衍。
他现在是傅氏集团的总裁,有公事要处理,有婚约在身,不能在这里失控。
可就这么走,他不甘心,他放不下。
他最后看了温知予一眼。
那眼神深邃得可怕,像要把她的样子,狠狠刻进骨子里。
随后,他又看向念念,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懂,有疑惑,有震惊,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
“走。”
他吐出一个字,转身,大步离开。
背影挺拔又决绝,没有再回头一次。
直到那道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咖啡馆的门再次关上,温知予才彻底撑不住。
身子一软,直接跌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瞬间决堤,噼里啪啦往下掉。
“妈妈……”
念念慌了,小手拼命擦着她的眼泪,小声音都带着哭腔,“妈妈你别哭,是不是那个坏人吓你了?念念帮你打他!”
温知予一把抱住念念,把脸埋在孩子小小的肩膀上,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来了。
傅斯衍真的来了云城。
她藏了五年,躲了五年,安安稳稳的日子,就这么被彻底打破了。
他失忆了,认不出她,可刚才那眼神,那压迫感,还是让她瞬间崩溃。
更让她害怕的是——他看到念念了。
看到那个和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孩子了。
以傅斯衍的能力,只要他想查,用不了一天,就能查到她的名字,查到她的住址,查到念念的身份。
她该怎么办?
带着念念再逃一次吗?
可她能逃到哪里去?
天下之大,她还能躲到哪个没人认识他们的角落?
念念是她的命,是她这五年唯一的支撑,她绝对不能让傅斯衍把念念抢走。
绝对不能。
另一边,黑色劳斯莱斯驶回酒店。
傅斯衍靠在后座,闭着眼,眉头死死拧着,脸色依旧难看。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咖啡馆里的画面——
那个叫“阿予”的女人,苍白慌乱的脸,躲闪的眼神,还有那个护着她的小不点。
挥之不去,赶都赶不走。
“傅总,到酒店了。”特助轻声提醒。
傅斯衍缓缓睁开眼,眼底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冷冽的坚定:
“去查。”
特助一愣:“查什么,傅总?”
“刚才时光咖啡馆里,弹钢琴的那个女人,还有那个孩子。”傅斯衍的声音冷得像冰,“我要她们的全部信息——真名、年龄、住址、来历、家庭情况,包括那个孩子的父亲是谁,一丝一毫都不能漏。”
他有种强烈到可怕的直觉。
这个女人,绝对和他丢失的那五年记忆,息息相关。
那个孩子,更不对劲。
他必须查清楚。
“是,我马上安排人去查,最迟今晚就给您结果。”特助立刻应下。
车子停稳,傅斯衍下车,径直走进电梯。
刚到楼层,就看到苏曼妮穿着一身温柔的连衣裙,靠在走廊墙边,手里提着保温桶,一脸温柔地等着他。
看到他,苏曼妮立刻迎上来,笑容甜美:“斯衍,你回来了,我炖了你喜欢的汤,等你好久了。”
若是平时,傅斯衍或许会淡淡应一声。
可今天,他心里全是那个白色身影,连敷衍的力气都没有。
“我累了,有事明天说。”
他语气淡漠,直接拿出房卡开门,没有丝毫要让她进去的意思。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和疑惑。
今天的傅斯衍,太不对劲了。
从云城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心不在焉,浑身散发着烦躁。
“斯衍,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苏曼妮不死心,轻声问。
“与你无关。”
傅斯衍丢下一句话,直接关上了门,把苏曼妮和所有关心,全都隔在了门外。
房间里一片安静。
傅斯衍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云城的夜景,海风轻轻吹进来,却吹不散他心底的烦躁。
他掏出手机,鬼使神差地,让特助发来了一张刚才在咖啡馆外,随手让人拍的照片。
照片里,温知予抱着念念,低头笑着,温柔又安静。
傅斯衍盯着照片,指尖微微收紧。
温知予……
阿予……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口又是一阵熟悉的抽痛。
你到底是谁?
为什么我一看到你,就像丢了魂一样?
那个孩子,和我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不知道。
可他心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地告诉他——
找到她,问清楚,别再让她走了。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云城老城区,温知予的小公寓里。
灯没开,一片漆黑。
温知予抱着念念,坐在沙发上,一动没动,已经好几个小时了。
她把咖啡馆的工作辞了,和老板说了声抱歉,拖着念念,一路慌慌张张跑回了家,锁上门,反锁了一遍又一遍。
好像这样,就能把傅斯衍挡在外面。
“妈妈,你别不说话呀,念念害怕。”念念靠在她怀里,小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心。
温知予这才回过神,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勉强压下声音里的哭腔:“妈妈没事,念念不怕,有妈妈在。”
“那个叔叔是谁呀?为什么妈妈那么怕他?”念念仰着小脸,好奇地问。
温知予的心猛地一疼,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不能告诉孩子,那是你的爸爸,是妈妈当年拼命推开的人。
更不能告诉孩子,爸爸现在不认识我们,还可能会把你从妈妈身边抢走。
“他只是一个认错人的陌生人,以后……我们不会再见到他了。”温知予轻声说,更像是在安慰自己。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胳膊紧紧搂着她的脖子:“那念念一直陪着妈妈,谁也不能欺负妈妈。”
温知予抱着怀里软乎乎的小身子,眼泪又一次掉了下来。
她知道,这只是自欺欺人。
傅斯衍已经盯上她了。
以他的性格,绝对不会就这么算了。
用不了多久,他就会查到一切。
查到她是温知予,查到当年那场雨夜诀别,查到念念是他的儿子。
到时候,她该怎么办?
她躲了五年,爱了五年,痛了五年。
本以为此生不会再相见。
却没想到,命运还是把他们重新绑在了一起。
这一场迟来五年的重逢,不是救赎。
而是又一场,撕心裂肺的孽恋。
而她和念念,根本无处可逃。
窗外的月光冷冷地洒进来,照亮了温知予满脸的泪痕。
她抱着念念,在漆黑的房间里,一夜无眠。
她不知道,明天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更不知道,当傅斯衍知道所有真相的那一刻,他们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
只是她清楚地知道——
她藏了五年的平静,彻底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