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斯衍在酒店套房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落地窗外是云城的夜景,海风微凉,可他心里那股燥意,却半点都压不下去。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咖啡馆里那个女人的脸,还有那个跟他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崽子。
越想,心口越闷,那种空落落又尖锐发疼的感觉,快把他逼疯了。
墙上的时针,一点点往深夜挪。
房门被轻轻敲响,特助的声音在外边响起:“傅总,您要的资料,查到了。”
傅斯衍掐灭烟,嗓音沙哑:“进来。”
特助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脸色有点复杂,小心翼翼地把文件递过去:“傅总,都在这里了,那个女人……还有孩子的信息,全都查清楚了。”
傅斯衍伸手接过,指尖都有点发紧。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就是女人的证件照。
眉眼温柔,干干净净,是他白天见到的样子。
照片下面,清清楚楚写着——
姓名:温知予
看到这三个字的瞬间,傅斯衍的脑袋“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温知予……
温知予……
这个名字,明明陌生得很,可念在嘴里,却像是刻在舌尖上太久,熟得要命。
心底那股莫名的疼,再次疯狂涌上来,密密麻麻,扎得他喘不上气。
他强压着情绪,继续往下看。
年龄,出生地,全都对得上。
资料里写得明明白白:五年前,突然从霖市来到云城,孤身一人,没有亲人,没有朋友,在时光咖啡馆弹钢琴为生。
后面,还有一行字,刺得傅斯衍眼睛发疼——
育有一子,名傅念知,五岁,父亲一栏:不详。
五岁。
父亲不详。
从霖市来的时间,刚好是他做完手术、失忆的那一年。
所有的线索,像一张网,瞬间把他牢牢捆住。
傅斯衍的手指,死死攥着文件夹,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几乎要把纸捏碎。
他抬眼,看向特助,眼神冷得吓人,声音沉得像冰:“五年前,她在霖市,发生过什么?”
特助咽了口唾沫,不敢隐瞒:“查了……五年前,您突发脑瘤进ICU的时候,这位温小姐,一直在医院守着您。后来……后来您手术结束,她就突然消失了,再也没回过霖市。”
轰——
傅斯衍只觉得脑子一懵,浑身的血液都往头顶冲。
真的跟他有关。
这个女人,真的跟他有关。
奶奶说,当年那个抛弃他、嫌他累赘、拿了钱就跑的女人,就叫温知予。
可他今天见到的温知予,看他的眼神,只有怕,只有慌,没有半分拜金虚荣的样子。
更重要的是——
她有一个五岁的孩子,年龄刚好对上。
长得跟他几乎一模一样。
傅斯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全是翻涌的情绪。
震惊,疑惑,烦躁,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那个孩子……
极有可能,是他的儿子。
“傅总,还要继续查吗?查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特助小声问。
“查。”傅斯衍几乎是咬着牙吐出这个字,“把五年前,医院里所有的事,所有知情人,全都给我挖出来。我要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
特助退出去后,套房里又恢复了死寂。
傅斯衍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烈酒,一口灌下去。
辛辣的液体烧过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
他以为的薄情女人,在他ICU门口守了三天三夜。
他以为的陌生人,给他生了一个儿子,藏了五年。
他以为的被抛弃,背后藏着他完全不知道的隐情。
奶奶在骗他。
苏曼妮,也在骗他。
傅斯衍靠在墙上,闭上眼,脑海里全是温知予白天慌乱苍白的脸。
她怕他,怕得浑身发抖,像只受惊的小动物。
她为什么怕?
当年,到底是谁逼走了她?
一股难以遏制的怒火,从心底窜起来。
不是对温知予,是对他自己,对那些瞒了他五年的人。
他一定要找到她。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逃。
同一时间,温知予的小公寓里。
灯依旧没开,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勉强照亮客厅。
温知予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个打开的行李箱,衣服胡乱堆在里面,却半天没收拾好。
她要逃。
必须逃。
傅斯衍已经查到她的名字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查到她的住址,查到念念的身世。
到时候,他一定会抢走念念。
念念是她的命,她绝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可她能去哪?
霖市,是绝对不能回的。
其他城市,她举目无亲,带着念念,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这五年,她在云城好不容易扎下根,有了安稳的小日子,有了对她好的咖啡馆老板,念念也有了幼儿园的小朋友。
一旦走,这一切就全都没了。
温知予越想越慌,鼻尖发酸,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妈妈。”
念念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手里拿着一张纸巾,踮着脚,给她擦眼泪。
小家伙今天格外懂事,不哭不闹,就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
“妈妈不哭,念念陪着你。”念念仰着小脸,眼神认真,“我们不收拾箱子了,好不好?念念不想走。”
温知予一把抱住儿子,把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哽咽得说不出话:“念念……对不起,是妈妈没用,保护不好你,连安稳的日子都给不了你。”
“不是的。”念念小胳膊紧紧抱着她的脖子,奶声奶气却特别坚定,“妈妈最厉害了,念念只要跟妈妈在一起,去哪里都可以。”
孩子的天真和懂事,更让温知予心疼。
她多希望,念念能像普通小朋友一样,有爸爸疼,有完整的家。
而不是跟着她,东躲西藏,担惊受怕。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嗡”地响了一声。
是咖啡馆老板阿姨发来的消息。
温知予心里一紧,连忙点开。
阿姨的消息,写得很直白:
【知予,刚才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来店里问你的住址,气势特别吓人,我没敢说,你最近千万不要出门,一定要小心啊!】
温知予的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来了。
傅斯衍的人,已经找到咖啡馆了。
用不了多久,就会找到这里。
她再也坐不住了,慌忙把衣服往箱子里塞,手忙脚乱:“念念,我们快走,现在就走。”
“妈妈,我们去哪呀?”念念小声问。
“去哪都行,只要离开这里。”温知予的声音都在发抖。
她不敢耽误,拉着行李箱,牵着念念的手,就往门口走。
刚走到玄关,刚握住门把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温知予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僵在原地,浑身血液都凉了。
这个脚步声,她太熟悉了。
是傅斯衍。
他居然亲自找过来了。
下一秒,门铃“叮咚叮咚”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吓人。
温知予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死死抱着念念,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门外,傅斯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冷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温知予,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
她不开。
她不敢开。
傅斯衍等了几秒,没等到回应,语气更沉了几分:
“我不想破门,你自己开。”
温知予靠在门板上,浑身发软,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逃不掉了。
她真的,再也逃不掉了。
念念感觉到妈妈的害怕,小眉头皱起来,对着门外大声喊:“你不许欺负我妈妈!你快走!”
门外的傅斯衍,听到小家伙的声音,动作一顿。
心底那股莫名的软意,又冒了出来。
他放轻了一点语气,却依旧强势:“温知予,我只是想问清楚一些事,不会伤害你们。开门。”
温知予知道,躲不过去了。
她就算不开门,他也有办法进来。
到时候,场面只会更难看。
她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蹲下来,看着念念,声音轻轻的,却很认真:“念念,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都站在妈妈身后,别害怕,妈妈在。”
念念点点头,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温知予缓缓站起身,颤抖着手,打开了房门。
门一拉开,傅斯衍高大的身影,瞬间堵在门口。
他比五年前更高,更挺拔,一身黑色衬衫,气场强大,压迫感扑面而来。
温知予下意识往后退,把念念护在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傅总,你找错人了。”
傅斯衍没说话,目光沉沉地扫过她。
她穿着简单的家居服,头发随意挽着,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明显刚哭过。
明明那么脆弱,却还拼尽全力护着身后的孩子。
傅斯衍的心,莫名一抽。
他往前迈了一步,直接踏进屋里,反手关上了门。
狭小的玄关,瞬间变得拥挤,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找错人?”傅斯衍冷笑一声,俯身,目光死死锁住她,“温知予,五年前在霖市医院,守了我三天三夜的人,是你吧。”
温知予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都知道了。
他查到了。
她咬着唇,不说话,眼泪却控制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
傅斯衍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气和疑惑,越来越重。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念念身上,声音沉了下来:
“这个孩子,叫傅念知,今年五岁,对不对。”
温知予浑身一颤,猛地抬头,终于敢看他,眼神里全是恐慌:“你别查他!他跟你没关系!”
“没关系?”
傅斯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伸手,指了指念念,又指了指自己的脸,语气带着压抑的激动:
“温知予,你睁大眼睛看看,他跟我长得一模一样,你跟我说没关系?”
“他的年龄,刚好是我失忆那一年出生的。
你从霖市消失的时间,刚好是我手术结束之后。
你现在跟我说,他跟我没关系?”
每一句,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温知予的心上。
她被逼得退无可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是又怎么样!傅斯衍,当年是你不要我的,是你们傅家逼我走的!现在你又来找我们干什么!”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傅斯衍心里的疑团。
果然。
当年是被逼走的。
不是她拜金,不是她抛弃,是被逼迫。
傅斯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口那股疼,越来越清晰。
他想伸手,擦去她的眼泪,动作伸到一半,却又停住了。
他现在,连靠近她的资格都没有。
“谁逼你的。”傅斯衍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我奶奶,还是苏曼妮。”
温知予闭上眼,摇着头,不想再提当年的事:“都过去了,我不想说。傅总,求你了,放过我和念念吧,我们就想安安稳稳过日子,不碍你的事。”
“放过你们?”傅斯衍重复了一遍,眼神复杂,“温知予,他是我儿子,你让我怎么放过?”
“他不是!”温知予激动地喊出声,“他是我一个人的儿子,跟傅家没有任何关系!当年是你们逼我离开,是你们让我滚,现在我走了,你们又想来抢孩子,你们凭什么!”
她积压了五年的委屈、痛苦、恐惧,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哭得浑身发抖,歇斯底里。
念念一看妈妈哭成这样,立刻从她身后冲出来,张开小胳膊,对着傅斯衍又喊又蹬:“你不许凶我妈妈!你走开!我没有爸爸,我只有妈妈!”
“我不准你欺负她!”
小家伙奶凶奶凶的,却让傅斯衍的心,狠狠一软。
这是他的儿子。
他藏了五年,连一声爸爸都没听过的儿子。
却在护着妈妈,对着他张牙舞爪。
傅斯衍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心里又酸又涩,还有无尽的悔恨。
他不知道,自己这五年,到底错过了什么。
更不知道,自己让她们受了多少苦。
“我没有要欺负你们。”傅斯衍放软了语气,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这么低声下气,“我只是……想弥补。”
“弥补?”温知予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傅斯衍,你拿什么弥补?五年的时间,你忘了我,听着别人的谎言恨我,让我一个人怀着孩子颠沛流离,差点死在出租屋里,这些,你怎么弥补?”
“你现在出现,说要弥补,不觉得太晚了吗?”
傅斯衍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是啊,太晚了。
晚到,她已经不再相信他。
晚到,他的儿子,都不肯认他。
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语气坚定:
“不管晚不晚,我都不会再走了。
温知予,念念是我儿子,我不会让他跟着你,再受一点苦。
从今天起,我会守着你们。”
温知予猛地抬头,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她怕了。
她真的怕了傅斯衍的偏执。
当年他爱她的时候,可以不顾一切。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只会更加偏执地把她们绑在身边。
她不要。
她再也不要跟傅家扯上任何关系。
再也不要经历一次当年的绝望。
“傅斯衍,你别逼我。”温知予的声音,带着绝望,“我不会跟你回霖市,也不会让念念认你,你要是再逼我,我就带着念念,从你面前彻底消失,这辈子都不让你找到。”
傅斯衍看着她决绝的眼神,知道她不是在开玩笑。
这个女人,看着软,骨子里却硬得很。
当年能为了他的命,狠心离开。
现在,也能为了儿子,再次消失。
他不敢逼得太紧。
傅斯衍深吸一口气,退了一步:“好,我不逼你。我不逼你跟我回去,也不逼念念认我。”
温知予一愣,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我只要求一件事。”傅斯衍看着她,眼神认真,“在云城的这段时间,我要留在你们身边。
我不会打扰你们的生活,我只是想看着念念,想知道,你们这五年,到底是怎么过的。”
他怕再逼下去,她真的会跑。
他只能慢慢来。
先留在她们身边,一点点弥补,一点点解开当年的误会。
温知予看着他,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
可她也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余地。
他已经找到了这里,就算她拒绝,他也有办法留下来。
她闭上眼,疲惫地开口:
“随便你。但你不准靠近念念,不准干涉我们的生活,否则,我立刻走。”
“好。”傅斯衍立刻答应。
达成了暂时的妥协,玄关里的气氛,稍微缓和了一点。
傅斯衍的目光,落在温知予通红的眼眶上,又落在念念委屈的小脸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想要重新赢得她们的信任,想要让念念喊他一声爸爸,想要让温知予重新原谅他,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可他不怕。
这一次,他不会再放手。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要把她们,重新带回自己身边。
傅斯衍没多留,怕再刺激到温知予,转身离开了公寓。
门关上的那一刻,温知予再也撑不住,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抱着念念,失声痛哭。
她以为,逃开了,就可以安稳一生。
却没想到,命运还是把她拉回了这场孽恋里。
傅斯衍的出现,像一颗石头,砸进她平静五年的生活里,搅得天翻地覆。
她不知道,接下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更不知道,这个失了忆、又重新找到她的男人,到底会给她带来救赎,还是再一次的毁灭。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公寓楼下的阴影里,停着一辆白色的车。
苏曼妮坐在车里,把刚才楼上发生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她亲眼看到傅斯衍走进温知予的公寓,亲眼看到他对那个女人,放软了语气。
亲眼看到,那个跟傅斯衍长得一模一样的孩子。
苏曼妮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底全是怨毒和嫉妒。
温知予。
原来当年那个被赶走的女人,不仅没死,还给斯衍生了个儿子。
还藏了五年,现在重新回来抢她的位置。
苏曼妮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她等了五年,才等到傅家少夫人的位置,眼看就要结婚了,绝对不允许任何人破坏。
温知予,还有那个野种。
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这场爱恨纠缠的戏,才刚刚开始。
而暴风雨,正在悄悄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