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雨水砸在身上,温知予瘫坐在巷口的墙角,浑身湿透,小腹那处隐隐的坠感,和心底翻江倒海的绝望搅在一起,几乎要把她整个人吞噬。
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傅斯衍脸颊的冰凉,耳边还回荡着自己亲口说出的那些绝情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她心上反复割磨。
她怎么可能不爱他?
从他撑着黑伞出现在那个雨夜,从他笨拙地给她戴上银戒指,从他不顾家族反对把她护在身后,她就把整颗心都捧给了他。
可现在,她不仅亲手推开了他,还在他昏迷时,把他的真心踩得稀碎。
更荒唐的是,就在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要活在无尽的思念和痛苦里时,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生命,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撞进了她的世界。
例假推迟了快一个月,她之前被傅斯衍的病情搅得心神不宁,压根没往这方面想。直到刚才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那股熟悉又陌生的眩晕感,才让她猛地反应过来。
她抬手,轻轻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动作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这里,藏着一个小小的、属于她和傅斯衍的孩子。
是她在这世上,唯一能和他扯上关系的念想了。
眼泪再次决堤,这一次,不是绝望,而是夹杂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希望。
傅斯衍,你看,就算我离开了你,就算我们再也不能相见,老天爷还是给了我一个礼物。
一个,带着你的骨血,陪着我活下去的礼物。
温知予缓缓从地上爬起来,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滴,她却突然不觉得冷了。
她不能垮,她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肚子里还有孩子,她必须活下去,好好地活下去。
她没拿傅老夫人给的那张黑卡。
她嫌脏。
那笔钱,是用她离开傅斯衍换来的,是用她的爱情换来的,她就算穷死,就算饿死,也不会碰一分。
她身上只有自己之前在酒吧弹钢琴攒下的几千块钱,是她全部的积蓄。
她拖着湿透的身体,回了那个她和傅斯衍一起住过的小出租屋——那是他们偷偷同居的地方,藏着他们所有的甜蜜和温柔。
推开门,屋里还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书架上还摆着他给她买的童话书,沙发上还扔着他穿过的外套。
每一处,都能让她瞬间崩溃。
温知予不敢多留,她简单收拾了一个小行李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物,和那枚她从傅斯衍枕边偷偷拿回来的银戒指。
那是她唯一的念想,她不能丢。
她没敢告诉任何人自己要走,连夜买了最早一班,开往最远小城的火车票。
她选了临海的云城,一个安静、节奏慢,没人认识她,也没人知道她过去的小城。
她要在这里,隐姓埋名,生下孩子,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火车开动的那一刻,温知予靠在车窗上,看着霖市的轮廓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她捂住嘴,无声地痛哭。
再见了,霖市。
再见了,傅斯衍。
这辈子,我祝你平安健康,长命百岁,从此,山水不相逢,爱恨两清。
初到云城的日子,是温知予这辈子最难熬的时光。
她孤身一人,身无分文,还怀着孕,孕吐反应严重到吃什么吐什么,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为了省钱,她租了城中村最偏僻、最便宜的单间,没有空调,没有热水器,夏天闷热,冬天阴冷,墙皮都在掉。
怀孕前三个月,她差点流产。
那天她出去找工作,蹲在”直接摔在了地上,小腹传来一阵尖锐的疼,吓得她浑身发抖。
她爬起来,一步一步挪到小诊所,医生说她体质太差,情绪波动太大,再不好好休养,孩子很可能保不住。
温知予坐在诊所的椅子上,哭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不能失去这个孩子,这是她和傅斯衍唯一的孩子,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支撑。
从那以后,她拼了命地照顾自己,就算再难吃的粗粮,就算再便宜的青菜,她也硬着头皮往下咽。
她不敢再想傅斯衍,不敢再想过去的甜蜜,不敢再让自己陷入痛苦——她怕自己情绪一崩溃,就害了肚子里的宝宝。
为了赚钱,她挺着还不显怀的肚子,去餐馆洗盘子,去便利店做夜班收银,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腰站得直不起来,她都咬着牙撑。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没法再干重活,她就想起了自己的钢琴。
云城老街上有一家小小的咖啡馆,老板是个心软的阿姨,看她一个孕妇不容易,答应让她每天下午来弹两个小时钢琴,给她结工钱。
温知予的指尖落在琴键上,弹出第一个音符的时候,眼泪差点掉下来。
以前在霖市,傅斯衍总喜欢坐在酒吧的角落,安安静静听她弹钢琴,眼神温柔得能溺死人。
他说:“知予,你弹钢琴的样子,是全世界最好看的。”
现在,同样的琴声,身边却再也没有那个听她弹琴的人了。
她每天小心翼翼地活着,避开所有和傅家、和霖市有关的消息,仿佛把自己彻底从过去的世界里剥离了出来。
十个月后,孩子平安出生。
是个男孩,眉眼长得和傅斯衍一模一样,高鼻梁,桃花眼,小小的一团,软乎乎的,抱在怀里的时候,温知予的心都化了。
她给孩子取名叫傅念知。
小名,念念。
念知,念知,思念知予,也思念……傅斯衍。
这个名字,藏着她这辈子不敢说出口的爱意和思念。
念念是个早产儿,刚出生的时候体弱多病,三天两头往医院跑,温知予整夜整夜地抱着他,不敢合眼,生怕孩子有一点闪失。
有好几次,孩子半夜发烧,她抱着孩子,冒雨往医院跑,路上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膝盖磕得血肉模糊,她都顾不上疼。
那时候她才明白,原来做母亲的坚强,是被逼出来的。
她没有依靠,没有家人,没有爱人,她只能自己撑着,撑成一把伞,为怀里的小宝贝遮风挡雨。
念念很懂事,从小就比别的孩子聪明早熟,好像知道妈妈一个人带他不容易,从来不哭不闹,饿了就乖乖喝奶,困了就自己睡觉,稍微大一点,就会帮妈妈递纸巾,揉肩膀,奶声奶气地说:“妈妈辛苦了,念念保护你。”
每次听到这句话,温知予都忍不住红眼眶。
日子再苦,再难,只要看着念念那张和傅斯衍一模一样的小脸,她就觉得一切都值得。
五年时间,一晃而过。
温知予在云城扎下了根,她依旧在那家咖啡馆弹钢琴,空闲的时候就做一些手工饰品,放在网上卖,赚的钱不多,但足够她和念念安安稳稳过日子。
她们租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小公寓,干净明亮,阳台上种满了花,屋里处处都是温馨的痕迹。
念念已经五岁了,上了幼儿园,长得粉雕玉琢,聪明伶俐,是幼儿园里最受欢迎的小宝贝。
他继承了傅斯衍的颜值,也继承了温知予的温柔,唯一不一样的是,小家伙骨子里藏着一股小傲娇,护短得要命,谁要是说他妈妈一句不好,他立刻瞪着眼睛怼回去。
唯一让温知予心疼的是,念念从小就没见过爸爸,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接放学,只有他,每次都是妈妈来。
有一次,念念从幼儿园回来,低着头,小嘴巴瘪着,小声问她:“妈妈,别的小朋友都有爸爸,我的爸爸呢?他是不是不要我了?”
温知予的心,瞬间像被针扎一样疼。
她蹲下来,把念念抱进怀里,轻轻摸着他的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念念没有爸爸不要你,爸爸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做很重要的事情,他在天上,一直看着念念,一直爱着念念。”
她不敢告诉念念真相,不敢说他的爸爸还活着,不敢说他们这辈子可能都不会相认。
她怕孩子伤心,更怕自己控制不住,再次陷入对傅斯衍的思念里。
念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胳膊紧紧搂着温知予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那我不要爸爸了,我只要妈妈,妈妈陪着念念就好。”
温知予抱着孩子,眼泪无声地掉在他的小衣服上。
傻孩子,妈妈怎么会不想让你有爸爸?
只是你的爸爸,早就忘了妈妈,也忘了,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你。
和温知予这边平静又清贫的生活不同,霖市的傅斯衍,在五年里,彻底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那场脑瘤手术,很成功。
他从鬼门关走了一遭,活了下来,却也彻底失去了所有关于温知予的记忆。
醒来的那一刻,他脑袋空空,看着身边陌生的傅老夫人,和一脸温柔担忧的苏曼妮,他只觉得陌生。
傅老夫人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却字字句句都在给他洗脑:
“斯衍,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就没了!
你生病的时候,那个叫温知予的女人,嫌你病重累赘,嫌你可能变成废人,拿了钱就跑了,半点情分都没有,把你害成这样!
要不是曼妮一直守着你,不离不弃,你根本撑不到现在!”
苏曼妮站在一旁,眼眶通红,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斯衍,你别难过,那种拜金的女人,不值得你放在心上,以后我陪着你。”
傅斯衍看着自己苍白的手,看着身上插满的管子,脑海里没有任何关于“温知予”的画面,只有心底深处,一股莫名的、尖锐的疼。
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硬生生从他的生命里抽走了,空落落的,疼得他喘不上气。
他信了。
信了傅老夫人的话,信了苏曼妮的伪装。
他以为,自己曾经深爱过一个拜金薄情的女人,在他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从那以后,那个曾经桀骜不羁、眼里满是温柔的傅斯衍,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霖市人人敬畏的傅氏集团总裁——傅斯衍。
他冷漠,狠厉,杀伐果断,手段凌厉,接手傅氏集团后,短短几年,就把集团的规模扩大了一倍,成了霖市无人敢轻易招惹的存在。
他脸上再也没有过笑容,眼神冷得像冰,对身边的所有人都保持着距离,包括苏曼妮。
苏曼妮是傅老夫人认定的孙媳妇,名门千金,温柔得体,陪在他身边五年,扮演着完美未婚妻的角色,对外宣称是傅总的心上人。
只有傅斯衍自己知道,他对苏曼妮,只有责任,没有半分爱意。
他的心里,好像始终空着一块。
有时候,他路过钢琴店,听到里面传来的琴声,会莫名地心慌,烦躁,心口抽疼;
有时候,他看到街边素圈的银戒指,会莫名地皱眉,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有时候,他深夜做梦,会梦到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弹着钢琴,对他笑,可他怎么也看不清她的脸,一伸手,她就消失了。
他问过医生,医生说这是失忆后的后遗症,是潜意识里残留的碎片,不用在意。
傅斯衍信了,他把那点莫名的悸动和疼痛,归结为那场大病留下的阴影,归结为对那个“抛弃他的女人”的恨意。
他开始拼命工作,把所有的时间都填满,不让自己有空闲去想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
他接受了傅老夫人的安排,和苏曼妮订了婚,对外宣布,一年后举行婚礼。
所有人都以为,傅总终于放下了过去,要开始新的生活。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里,始终缺了一块,怎么也填不满。
这天,傅氏集团的高层会议上,项目部总监递上了一份文件:“傅总,云城临海文旅项目的方案已经做好了,那边环境好,发展潜力大,是我们接下来的重点项目。”
傅斯衍坐在主位上,指尖敲着桌面,眼神冷冽,扫过文件上“云城”两个字。
陌生的地名,他从来没去过,也没听过。
“项目前期考察,谁去?”他淡淡开口,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总监连忙说:“这个项目比较重要,需要您亲自过去敲定细节,那边的政府负责人,也只认您。”
傅斯衍皱眉,他向来不喜欢去陌生的小城,更不喜欢处理这些琐碎的考察事宜。
可看着文件上的规划图,看着那片临海的老街,他心底莫名地,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牵引感。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那个叫云城的小城,等着他。
这种感觉,很陌生,却又很强烈。
沉默了几秒,傅斯衍拿起笔,在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冷声道:“安排行程,后天出发,去云城。”
身边的特助立刻应下:“是,傅总。”
苏曼妮刚好走进会议室,听到这话,立刻笑着走过来,温柔地挽住他的胳膊:“斯衍,我陪你一起去云城吧?正好我也想去海边散散心。”
傅斯衍不动声色地抽回自己的胳膊,语气淡漠:“不用,公事,你留在霖市。”
苏曼妮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甘,却还是乖巧地点头:“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
傅斯衍没再看她,目光重新落回文件上,只是没人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了。
云城。
他不知道,这个陌生的小城,会让他重新遇见那个,被他遗忘了五年,爱入骨髓,也伤透了心的人。
他更不知道,他不仅会重新遇见温知予,还会遇见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喊着“妈妈”的小团子。
云城,老街上的时光咖啡馆。
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温知予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指尖轻扬,流畅温柔的琴声缓缓流淌出来。
是她最喜欢的那首曲子,也是当年,傅斯衍最爱听的那首。
她的长发挽在脑后,侧脸温柔恬静,五年的时光,没有磨去她的美貌,反而让她多了几分温婉和坚韧,褪去了当年的青涩,美得更加动人心魄。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椅子上,乖乖地写着作业。
念念背着小书包,穿着干净的白色T恤,小眉头微微皱着,认真地拿着铅笔写字,小模样和傅斯衍小时候,几乎一模一样。
偶尔,他会抬起头,看向弹钢琴的妈妈,小嘴角扬起甜甜的笑容。
温知予弹完一曲,停下指尖,回头看向念念,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念念,作业写完了吗?”
念念立刻放下铅笔,蹦蹦跳跳地跑到她身边,小胳膊搂住她的腰,仰着小脸:“妈妈,写完啦!老师夸我写字好看呢!”
“我们念念最棒了。”温知予弯腰,亲了亲他的额头。
咖啡馆的阿姨笑着走过来,递给念念一块小蛋糕:“念念,快吃,阿姨刚做的。”
“谢谢阿姨!”念念乖巧地道谢,抱着蛋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温知予看着眼前温馨的一切,心里满是平静。
她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安稳地过下去,陪着念念长大,守着这个小小的小城,再也不会和霖市,和傅斯衍,有任何交集。
她不知道,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正缓缓驶入云城的老街。
车后座的男人,一身黑色西装,眉眼冷冽,侧脸轮廓分明,正是她思念了五年,也推开了五年的傅斯衍。
特助坐在副驾驶,回头汇报:“傅总,前面就是时光咖啡馆,我们先去那边休息一下,再去考察项目现场。”
傅斯衍淡淡“嗯”了一声,目光随意地扫向窗外。
老街的风景很安静,临海的风带着淡淡的咸味,阳光正好。
就在车子缓缓驶过时光咖啡馆门口的那一刻,傅斯衍的目光,突然顿住了。
玻璃窗内,那个穿着白裙子,坐在钢琴前的女人,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孩子,侧脸温柔,笑容恬静。
只是远远的一眼,傅斯衍的心脏,突然毫无征兆地,狠狠一缩。
尖锐的、熟悉的、压抑了五年的疼,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脑海里,那些模糊的碎片,那些深夜梦里的背影,突然和眼前这个女人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
他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的过去。
可他的心跳,他的身体,他的每一寸神经,都在疯狂地告诉他——
是她。
就是她。
那个藏在他记忆深处,被他遗忘了五年的人。
车子缓缓驶过,傅斯衍的目光,死死地锁在玻璃窗内的那个身影上,再也移不开。
特助疑惑地问:“傅总,怎么了?”
傅斯衍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停车。”
“立刻停车。”
他要下去。
他要去找她。
他要问清楚,她是谁,为什么只是看了一眼,就让他疼得快要窒息。
温知予还在温柔地擦着念念嘴角的蛋糕屑,丝毫没有察觉,窗外那道炽热又痛苦的目光。
更没有察觉,她藏了五年的平静生活,从这一刻起,彻底被打破。
五年的时间,五年的思念,五年的遗忘,五年的痛苦。
从傅斯衍踏入云城,看见她的第一眼起,这场迟来了五年的爱恨孽恋,终于,再次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次,他不会再让她走了。
就算拼尽一切,他也要找回那段被遗忘的记忆,找回那个,刻在他骨血里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