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霖市,雨就没停过。
冷雨砸在地上,溅起一圈圈湿冷的水花,风一吹,寒气直接往骨头缝里钻。
霖市第一医院的走廊里,惨白的灯亮得晃眼,消毒水味浓得呛人,混着窗外飘进来的雨湿气,闷得人胸口发疼。
温知予缩在ICU门外的长椅上,已经整整守了三天三夜。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薄外套,根本挡不住寒意,可她半点都不觉得冷——心里的疼,早就把所有知觉都盖过去了。
眼睛红得吓人,全是血丝,眼下的乌青重得像化不开的墨。她就那么直勾勾盯着ICU那扇紧闭的大门,指尖攥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子,她却像没知觉一样。
门里躺着的,是傅斯衍。
是那个把她从泥里拉出来,说要护她一辈子,说要娶她回家的男人。
三天前,他还好好的。
晚上接她下课,牵着她的手走在路灯下,低头吻她额头的时候,气息还是暖的。他笑着说,等忙完这阵子,就带她去看海,把之前欠她的约会都补回来。
可不过一夜,突发恶性脑瘤破裂,直接被送进了ICU。
医生出来说的话,她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手术成功率不足一成,国内没人敢接,只有傅家花大价钱、动用所有人脉请来的M国顶尖专家团队,才有一线希望。
而能让那些专家站到手术台前的人,只有傅斯衍的奶奶,傅家说一不二的老夫人,傅明岚。
温知予不是傻子,她知道,傅老夫人从来就没看得起过她。
她就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家道中落,欠着一屁股债,白天在大学上课,晚上跑去酒吧弹钢琴赚钱,活得像株路边的野草。
可傅斯衍不一样。
他是霖市顶顶有名的傅家唯一继承人,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天之骄子,身边围着的都是门当户对的名媛千金,原本是她这辈子踮起脚都碰不到的人。
偏偏命运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一年前,也是个雨夜。
她下班晚,被几个流氓堵在巷子里,是傅斯衍刚好路过,随手解了围。他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眉眼冷傲,可看向她的时候,却没半点嫌弃。
他说:“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
就这么一句话,闯进了她暗无天日的生活里。
他追她,追得明目张胆,不管不顾。
知道她穷,从不刻意给她钱,怕伤她自尊,只会变着法子对她好——挤公交陪她上课,坐在酒吧角落安安静静听她弹钢琴,她被债主堵门,他第一时间冲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冷着脸说:“我的人,你们也敢动?”
他跟家里闹翻,被傅老夫人禁足,偷跑出来见她,浑身是伤,还笑着揉她的头发:“没事,有我在,谁都不能欺负你。”
他跑遍老街,给她买了一枚便宜的素银戒指,笨手笨脚套在她无名指上,眼神认真得不像话:“这个先戴着,等我,我一定风风光光娶你,这枚戒指,就是我认定你是我媳妇的证据。”
温知予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抓到光了。
她小心翼翼捧着这份爱,觉得就算门第差得再远,只要他们真心相爱,总能熬过去。
她甚至偷偷想过,以后结婚,生个小宝贝,一家三口平平淡淡过一辈子,再也不用颠沛流离。
她太傻了。
傅家那扇高门,根本不是她这种人能踏进去的。
之前傅斯衍拼了命护着她,把所有风雨都挡在外面,她才能安稳待在他身边。
可现在,傅斯衍倒了。
躺在里面,生死未卜,连睁眼都做不到,再也护不住她了。
而她,瞬间就成了傅老夫人眼里,必须拔掉的刺。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下,敲在地面上,也敲在温知予的心上。
她浑身一僵,缓缓抬头。
傅明岚被管家扶着,一步步走过来。
一身黑色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半点担心都没有,只有常年身居高位的冷漠和威严。看向温知予的眼神,就像在看什么脏东西,厌恶又鄙夷。
温知予挣扎着站起来,腿麻得厉害,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声音哑得跟破锣似的:“老夫人。”
傅明岚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无名指那枚银戒指上,嘴角勾起一抹嘲讽:“温知予,你还敢戴着这个东西?斯衍就是被你这种不知廉耻的女人迷昏了头,才会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温知予心口一抽,疼得喘不上气,却没敢反驳。
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今天不是来跟你吵的。”傅明岚抬抬手,管家立刻把一份文件和一张黑卡放在旁边的茶几上,“M国的专家,明天到,后天给斯衍做手术。”
温知予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地往前凑了一步:“真的?老夫人,斯衍有救了?”
傅明岚冷笑一声,那笑容冷得刺骨:“有救?那也要看,他配不配活。”
温知予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你心里清楚,这个手术,除了我,没人请得动那些专家。”傅明岚的声音很慢,每个字都像刀子,扎进她心里,“我能让他活,也能让他,连手术台都下不来。”
“不要!”温知予脸色惨白,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老夫人,他是您亲孙子啊!求您救救他,我求您了!”
“亲孙子?”傅明岚嗤笑,“我自然要救他,但我救他,有条件。”
温知予浑身发抖,她已经猜到了那个条件,可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颤着声问:“什么……条件?”
傅明岚抬眼,目光锐利得能割伤人:“离开傅斯衍,永远消失。从今往后,不准再出现在霖市,不准再联系他,就算他醒了,你也不准出现在他面前。”
“我不同意!”温知予几乎是喊出来的,眼泪掉得更凶,“我爱他,他也爱我,我不能走!我走了他怎么办?”
“爱?”傅明岚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厉声呵斥,“你也配说爱?你接近他,不就是图傅家的钱,图傅家少夫人的位置吗?我告诉你,有我在,你这辈子都别想踏进傅家一步!”
“我不是!”温知予哭着辩解,“我从来没图过他的钱,我爱的是他这个人,不是傅家的身份!”
“是不是,都不重要。”傅明岚冷漠打断她,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拿着这张卡,里面有五百万,够你这辈子吃喝不愁。现在就走,立刻,马上,从此人间蒸发。等他手术成功,我会让他忘了你,给他找个门当户对的女人结婚,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第二,你执意不走。那我马上撤销专家手术,让傅斯衍等着死。到时候,你就亲眼看着他死在你面前,一辈子活在害死他的愧疚里。”
“温知予,你选。”
“是要他活,还是要你那点没用的爱情?”
每一个字,都砸在温知予的心上,砸得她血肉模糊。
她看着傅明岚冰冷的脸,知道这个女人说到做到。
为了傅家的脸面,为了让傅斯衍走所谓的“正路”,她真的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孙子去死。
而她温知予,一无所有,无权无势,在傅家面前,渺小得像只蚂蚁。
她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格。
她爱傅斯衍,爱到可以不要命,爱到可以放弃一切。
可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他死?
只要他能活,只要他平平安安,就算让她永远离开,就算让他恨她,就算让她这辈子都活在痛苦里,她都愿意。
温知予浑身发软,眼泪模糊了视线,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选……第一个。”
“我离开他,永远不回来。”
“求您,一定要救他。”
傅明岚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满意:“早这么识相,也不用受这么多罪。”
可她还没打算放过温知予。
“光走没用。”傅明岚接着说,“斯衍对你用情太深,醒来看不到你,一定会疯了一样找你。到时候,一切都白费。”
温知予心一紧:“您还要我做什么?”
“进ICU,跟他说几句话。”傅明岚抬了抬下巴,语气残忍,“他现在昏迷,也能听见声音。你亲口告诉他,你从来没爱过他,你接近他就是图钱,现在他病重了,你嫌他累赘,嫌他没用,不想跟着他受苦,所以要抛弃他。”
“你必须把这些绝情的话,亲口说给他听。”
温知予猛地抬头,不敢置信:“我不能!我做不到!”
让她对着昏迷的傅斯衍,说这些伤他的话,比剜她的心还要疼。
他那么爱她,那么信任她,要是听到这些话,该有多伤心,多绝望?
“你没有选择。”傅明岚语气强硬,“要么说,要么,手术取消。”
“温知予,别逼我把事做绝。”
温知予看向ICU的大门,仿佛能透过厚重的门,看到里面那个虚弱的人。
她舍不得,她真的舍不得。
可她不敢赌,她赌不起他的命。
眼泪掉个不停,她缓缓点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好……我答应你。”
管家扶着她,一步步走进ICU。
推开门,仪器“滴滴滴”的声音充斥着整个房间,冰冷又绝望。
傅斯衍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纸,双眼紧闭,头上缠着厚厚的纱布,身上插满了管子,连接着各种仪器。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高高在上的男人,此刻脆弱得一碰就碎。
温知予走到床边,缓缓蹲下来,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冰凉的触感,让她瞬间崩溃。
“斯衍……”她小声喊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来了……你醒醒好不好?”
她想起他抱着她,在星空下说,温知予,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想起他为了她跟家里吵架,满身是伤还笑着说没事。
想起他把银戒指套在她手上,说一辈子只爱她一个。
那些甜蜜的过往,此刻全都变成了扎进心里的刀。
温知予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收起眼泪,看着昏迷的傅斯衍,一字一句,开口说话。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割自己的肉。
“傅斯衍,我是来跟你告别的。”
“我走了,以后,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别找我,也别等我,不值得。”
“其实,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我接近你,就是因为你是傅家继承人,有钱有势。我想靠着你,摆脱我穷酸的出身,想当傅家少夫人,想过好日子。”
“现在你病重了,手术成功率那么低,就算活下来,说不定也是个废人。我不想把一辈子浪费在你身上。”
“我嫌你穷,嫌你病,嫌你麻烦,我不想再跟着你受苦了。”
“我们之间,从来就是一场交易,现在交易结束了,我也该走了。”
“祝你手术成功,以后,各自安好,永不相见。”
说完最后一个字,温知予再也撑不住,跌坐在地上。
她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眼泪却疯狂往外涌,打湿了地板。
她缓缓摘下无名指上那枚戴了一年的银戒指,轻轻放在傅斯衍的枕边。
这是他送她的定情信物,是她视若性命的东西。
指尖最后一次,轻轻碰了碰他的唇。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小声说:
“斯衍,对不起……”
“我爱你,真的好爱你……”
“我只能用这种方式,换你活下去。”
“忘了我吧,就算恨我,也好过你死在我面前……”
十分钟很快就到了。
管家走进来,轻声说:“温小姐,时间到了,请离开吧。”
温知予最后看了傅斯衍一眼,把他的样子死死刻在心里。
然后,她转身,一步一步,艰难地走了出去。
她不敢回头,她怕一回头,就会舍不得,就会崩溃,就会毁了所有。
走出医院,冰冷的雨夜瞬间把她吞没。
雨更大了,风刮在脸上,疼得厉害。
温知予没有打伞,就那样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任由雨水打湿她的头发、衣服,混着眼泪往下流。
她离开了她最爱最爱的人。
离开了她唯一的光。
离开了她所有的希望。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到双腿发软,眼前发黑,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她扶着路边的墙,弯下腰,剧烈地呕吐起来,却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一阵阵难受的眩晕。
一个可怕又惊喜的念头,突然撞进她的脑子里。
她的例假,已经推迟快一个月了。
温知予僵在原地,雨水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
她缓缓抬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里……好像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
是她和傅斯衍的孩子。
她刚亲手推开了孩子的爸爸,现在,却怀上了他的骨肉。
温知予再也撑不住,顺着墙壁滑坐在地上,在冰冷的雨夜里,失声痛哭。
傅斯衍,你要好好活着。
而我,会带着我们的孩子,找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安安静静活下去。
这辈子,我们大概,真的再也不会相见了。
这一场刻骨铭心的爱,终究在这个雨夜,烧成了灰烬。
只留给她,一生都散不去的痛,和一个即将陪伴她余生的小生命。
她不知道的是,病床上昏迷的傅斯衍,眼角在她转身离开的那一刻,缓缓滑下了一滴泪。
就算失去意识,他也依旧能感受到,他的女孩,正在离他远去。
那种锥心的疼,穿透了昏迷,刻进了骨血里。
而这一别,就是五年。
五年后的重逢,物是人非,爱恨纠缠,才真正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