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章：慕正明设义诊棚，百姓感恩颂仁心

蔡平殊在断墙下坐了很久，直到掌心的血干了，指缝间结出暗红的痂。她没动，也没回头，听见慕正扬的脚步声远去，沿着碎石路往落英谷方向去了。她知道他不会察觉自己，就像他说的——“她不会查我”。可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耳根深处，拔不出来。

天快亮时，她才起身。右肩的伤在夜风里发紧，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器顶着肋骨。她没回房，绕小径往东侧山坳去。那里有一处废弃药庐，是早年药王谷弟子采药歇脚的地方，如今只剩半堵墙和几根朽木梁。她记得昨夜庙中黑衣人提了一句“洗魂汤残方藏在药王谷地窖第三层”，虽不知真假，但既与药有关，便不能不察。

药庐前站着一个人，穿月白长衫，背对着她，正低头整理地上摊开的草药。他手里拿着青铜药杵，一下一下碾着叶片，动作轻缓。晨光从山口照进来，落在他腰间的银铃上，发出细微的响动。一枚、两枚……共十二枚，随动作轻轻相碰。

蔡平殊停下脚步。

那人闻声回头，眉心一点朱砂痣，在日光下极清晰。他看见她，脸上没有意外，只点了点头：“你来了。”

是慕正明。

她没应声，目光扫过他脚边的药草。有金银花、贯众、柴胡，还有几味她认不出的根茎，混着泥土气息散在空气里。她盯着那药杵，杵底沾着深褐色汁液，像是刚碾过什么苦寒之物。

“你在这做什么？”她问。

“熬药。”他声音平缓，“南岭瘟疫又起，已有三村染病，发热咳血，一日之内倒下十几人。我今早收到消息，连夜配了方子，准备送去。”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拴着的两匹马，一黑一白，背上都绑着竹筐，里面堆满药包和陶罐。“我已经让驿卒传话，请各村派人来取。若来不及，我就亲自走一趟。”

蔡平殊看着他。他的脸色有些疲，眼下有青影，像是没睡。可神情依旧沉静，像一口老井，不起波澜。

“你弟弟昨夜去了城隍庙。”她说。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药杵停在半空。片刻后，他放下杵，直起身：“我知道。”

蔡平殊皱眉：“你知道？”

“他常去。”慕正明平静道，“那是黑羽卫的一个接头点。我不拦他，也拦不住。”

“那你现在做的事呢？”她往前一步，“救百姓，送药方，你是想赎罪？还是做给谁看？”

他看着她，目光没闪：“我只是医者。人生病，我就治。不管他是正道，还是魔教。”

“可你姓慕。”她声音冷下来，“你父亲是聂恒城的人，你弟弟替他递密信，你当真能干净？”

他没立刻答。风吹过药庐残墙，卷起几片枯叶。他弯腰将药杵收进布袋，系好绳结，才说：“我十五岁才知道自己是谁的儿子。那之前，我在药王谷长大，师父教我认百草、针灸、救人命。他死前最后一句话是‘医者无界’。我记到现在。”

他抬头看她：“你说我姓慕，可我也曾在雪地里背一个中毒的老农走了十里路。他不知道我是谁，只说‘大夫，你手真暖’。那一刻，我不觉得自己是魔教之后。”

蔡平殊没说话。

他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昨夜之事，她必已听清。而他弟弟，正是她心中裂开的一道口子。可他不能替那人辩解，也不想骗她。

“你要查，尽管查。”他说，“我可以告诉你我知道的一切。但今天，这些药得送出去。人等不了。”

他走向马匹，解开缰绳。白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

蔡平殊站在原地，看着他将药筐重新绑紧，动作熟练，没再看她一眼。她忽然问：“你为何不走正道？若你当年留在药王谷，本可名正言顺行医。”

他绑绳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有人告诉我，真相不该被掩盖。”他低声说，“药王谷被血洗那夜，我躲在地窖。我听见他们说，‘圣女之子不能留’。我活下来，不是为了躲，是为了有一天，能把药送到该送的人手里。”

他翻身上马，黑马上了白鞍，动作利落。阳光照在他月白衣摆上，像镀了一层薄银。

“你若不信我，可以跟着。”他握住缰绳，看了她一眼，“或者，你现在拔剑，杀了我，也算除了一患。”

蔡平殊没动。

他没等她回答，轻扯缰绳，马儿缓缓前行。走过她身边时，他低声道：“药在竹筐第二层，用油纸包着，每日两次，饭后服。若高热不退，可用井水浸巾敷额。”

然后他走了。

蔡平殊站在原地，看着他骑马穿过林间小道，身影渐渐变小。远处传来几声鸟叫，山谷开始苏醒。她低头，看见地上还留着药杵碾过的痕迹，深褐色的汁液渗进土里，像干涸的血。

她没追上去，也没回谷。转身走向药庐残垣，蹲下身，翻开他遗落的一包草药。打开油纸，里面是切好的药片，整齐码放。她拿起一片凑近鼻端，气味苦涩，带着一丝清凉。

她认出来了。这是“清瘟解毒散”的主药之一。

她将药包重新包好，放进袖中。

山风渐大，吹动她发间别着的玄铁短匕。她站起身，望向南岭方向。那边村落隐约可见，炊烟未起，想必已有不少人卧床不起。

她想起昨夜慕正扬说的话——“她不会查我”。

可现在，有人正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把药送到病人手中。

她迈步朝谷外走去。

路上遇到两个村民模样的汉子，背着竹篓，神色焦急。见到她一身劲装佩剑，忙上前拱手：“可是落英谷的侠士？我们是青石村来的，听说这里有义诊送药，特来领取。”

蔡平殊点头，从袖中取出那包药：“这是清瘟散，每人一份，回去分给发热咳嗽的人。若症状加重，三日内再来取后续药方。”

两人千恩万谢，接过药包小心翼翼收好，匆匆离去。

她继续走，又遇几拨人，有老妇、少年、抱着孩子的母亲，都是来取药的。她一一发放，不多言，也不问。有人跪下磕头，她避开，只说：“药是慕大夫配的，你们谢他。”

到了午时，山道上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人赶车，有人徒步，带着空陶罐和布袋。他们在药庐前自发排起队，安静等候。几个年轻人主动帮忙登记姓名、村子、人数，用炭笔写在竹片上。

蔡平殊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切。

她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 girl 咳得厉害，母亲抱着她蹲在地上抹泪。一名背着药箱的年轻学徒走过去，从罐中倒出一小碗药汁，哄着孩子喝下。女孩呛了几口，终于咽下去，呼吸慢慢平缓。

人群中有议论声。

“这药真灵验，昨儿我家老头喝了一剂，今早就能下地了。”

“说是慕神医保佑，人家不要钱，还管送药上门。”

“听说他昨夜熬到天亮，眼睛都红了。”

蔡平殊听着，没说话。她摸了摸袖中药包，又抬头望向南岭深处。阳光照在山脊上，树影斑驳。

她忽然转身，朝着落英谷方向走去。

这一次，她走得很快。风从耳边刮过，肩上的伤隐隐作痛，但她没停下。她必须回去找凌霄子。关于药王谷地窖、关于洗魂汤、关于那个她曾信任如今却面目模糊的男人——她不能再等。

可就在她即将踏入谷口时，前方山路转角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车轮压过碎石，发出急促的响声。

车帘掀开一角。

露出慕正明的脸。

他浑身是血，左手紧紧按着胸口，指缝间不断渗出暗红。他看见她，眼神一震，随即张嘴，似乎想说什么。

马车从她身边冲过，带起一阵风。

她猛地回头，只见车后座上，躺着一个浑身湿透的小 boy，嘴唇发紫，已经昏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