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正扬的马车冲过山道转角,车轮碾碎枯枝,颠簸着驶入密林深处。他坐在车厢内,右手紧攥药箱紫檀把手,指节发白。左手按在腰间玉佩上,那半朵曼陀罗刻痕硌着掌心,像一道未愈的旧伤。车外树影飞掠,阳光被枝叶割成碎块,打在他玄色锦袍上,忽明忽暗。
车行约半个时辰,在一处断崖边停下。崖下雾气翻涌,看不清底。崖顶立着一块无字石碑,表面斑驳,似经多年风雨侵蚀。他推开车门,跃下地面,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碑后。那里有一块凸起的岩层,形如祭台。他蹲下身,用指甲抠开缝隙间的苔藓,露出一个铜环。拉动时,地面发出沉闷响动,岩层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石阶。
他提灯而入。
石阶尽头是一间地室,四壁嵌着油灯,火光微弱。室内陈设简陋:一张木桌,两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北宸六派分布图,几处地点被朱砂圈出。桌面上摊着一卷竹简,墨迹未干。他坐下,取笔蘸墨,在“落英谷”三字旁画了一道横线,又在下方写下“药王谷地窖第三层”。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来人披血色斗篷,面部覆青铜面具,双手套着玄铁指套,每走一步,地面便留下焦黑手印。他在门口站定,斗篷下摆滴着水,像是刚从潮湿处上来。
“你迟了。”慕正扬开口,声音平静。
“地宫有异动。”那人坐到对面,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枯槁面容,眼窝深陷,唇无血色。“昨夜有人闯入洗魂汤密室,残方少了一角。”
“谁?”
“还不知。但地窖机关被动过,守卫尸体倒在第三层入口,喉部一刀封命,刀法利落。”
慕正扬搁下笔,目光落在竹简上。“蔡平殊今日见过慕正明。”
“那个叛徒?”斗篷人冷笑,“他送药救人,倒像是正道义士。可他救的人里,有几个是咱们埋的钉子?几个能为我所用?”
“他不知道自己在帮谁。”慕正扬低声道,“他只信他的医道。”
“医道?”斗篷人嗤笑,“你娘也信这个。结果呢?她为救一个中毒的乞儿,被我亲手灌下七日断肠散。临死前还在问,为何不让她把最后一剂药喂完。”
慕正扬没说话。灯焰跳了一下,映得他脸色阴晴不定。
“你近来心软。”斗篷人盯着他,“城隍庙交接时,你多看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没看见?”
“我没有失手。”
“可你犹豫了。那一瞬的停顿,足够让鹰卫察觉异常。若非我提前撤走暗桩,今日你已暴露。”
慕正扬垂眼,手指摩挲玉佩边缘。“她在查我。”
“那就让她查。”斗篷人冷声说,“查到一定程度,再引她入局。她不是要真相吗?我会给她一个真相——关于她父亲怎么死的,关于药王谷为何被屠,关于你为何必须站在她对面。”
“她撑不住天魔解体大法。”慕正扬忽然说,“二十岁那年,她强行催动功法,筋脉尽毁。如今她每次运功,右肩旧伤都会裂开。”
“所以呢?”斗篷人逼近,“你心疼?你要护她?别忘了你是谁的儿子,别忘了你进落英谷的目的!情报、内乱、瓦解六派联盟——这才是你的任务。至于感情……”他抬手,一缕黑气自指尖溢出,“等她死在我手里时,你自然就放下了。”
慕正扬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南岭瘟疫是我放的毒。”
“我知道。”
“但我加了缓释药引。病人若按时服药,可活七日。慕正明送的每一包药,都在延缓毒性发作。”
“你给他机会救人?”
“我在控制节奏。”他抬眼,“瘟疫是饵,药也是饵。百姓感激他,就会更恨将来揭发他身份的正道。等他们知道救他们的神医是魔教余孽,那份背叛感,会比刀还利。”
斗篷人盯着他,半晌笑了。“好,很好。你还记得自己是谁。”
他起身,重新戴上面具。“明日午时,我要见韩青。他带来新的名单——正道内部,又有三人愿倒戈。你去接应,别出岔子。”
“韩青不可信。”
“没人可信。”斗篷人走到门口,回身,“包括你。记住,你活着的意义,不是爱谁,而是掌控谁。若你因她坏了大事,我不杀你,也会让你亲眼看着她死在自己救过的人手里。”
石门关闭。
慕正扬独坐原地,灯影摇曳。他伸手抚过桌面竹简,指尖停在“蔡平殊”三字上。片刻后,他取出怀中一封信,展开,纸上只有四个字:**如期行事**。
他将信凑近灯火。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字迹焦黑蜷曲,化作灰烬飘落。
他闭眼,再睁时,眼中已无波澜。
地室外,风穿过断崖,吹动无字石碑前的一株野曼陀罗。花瓣落地,沾着露水,像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