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坐在房中,肩上的伤处敷了药,布条重新包扎过。她没点灯,窗外月光斜照进来,映在墙角的剑架上。细剑已归鞘,剑穗垂着,一动不动。她盯着那把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间别着的玄铁短匕。
外头落英谷已入夜,虫鸣稀疏,风从山口吹进来,带着凉意。她本该歇下,可心静不下来。凌霄子不准她去南岭,也不准她再接触慕正明,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等。昨夜黑羽卫留下的银铃、药箱里的暗格、西南方向的行踪——这些线索像线头缠在一块,扯不断,也理不清。她得自己找答案。
她起身披上外袍,将细剑系在腰后,轻手推开房门。夜色浓重,谷中守卫换岗的声响隔着几道院墙传来,节奏规律。她没走主路,贴着屋檐往东侧小径走去。脚步放得很轻,右肩的伤随着步伐隐隐作痛,像是有根钝锯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
刚转过山坡,她看见一个人影从竹林边掠出,身形修长,穿着玄色锦袍,手里提着一只紫檀药箱。那人没有走正道,而是沿着断崖下的碎石路往谷外去。月光照在他侧脸上,轮廓分明,眉目沉静。
是慕正扬。
她立刻停步,背身靠住一棵松树。心跳快了一瞬,随即压下。他不是游医吗?为何深夜独自离谷?药箱明明白日才用过,此刻又带出去?她记得凌霄子的话:绝不许与魔教中人并肩作战,绝不许因私情动摇立场。可眼下,他若真有问题,她不能装作看不见。
她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慕正扬走得不急,却极稳,仿佛早知这条路无人。他穿过断崖缺口,踏上通往山下的野径。蔡平殊保持距离,在树影与岩石间穿行,尽量避开裸露的地面。脚底踩到枯枝时,她立刻顿住,等前方人影走远才继续。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势渐低,林木稀疏,前方出现一座废弃城隍庙。庙门歪斜,匾额断裂,檐角塌了一半。慕正扬在庙前站定,左右看了看,推门而入。
蔡平殊伏在庙后断墙下,屏住呼吸。庙内漆黑一片,没有灯火,也没有人声。她绕到侧面,找到一扇破窗。窗纸早已烂尽,只剩几根木条支着。她凑近,透过缝隙往里看。
庙堂中央站着慕正扬,药箱放在地上。他低头打开箱盖,从夹层取出一封油纸包裹的信,双手捧起,递给前方空地。那里站着一个人,黑衣蒙面,身形高大,腰间佩刀未出鞘。那人接过信,声音低哑:“教主等着。”
“南岭三道已清。”慕正扬说,“洗魂汤残方藏在药王谷地窖第三层,由青冥亲自看守。”
“你呢?”黑衣人问。
“我留在落英谷。”
“不怕她发现?”
“她不会查我。”
黑衣人冷笑一声:“上次你说不会,结果舆图差点暴露。”
“那次是意外。”
“教主说,若再有差池,不必留你。”
“我知道。”
黑衣人收起信,转身欲走。
蔡平殊的手按上了剑柄。
就在这时,庙内突然亮起火把。
一道、两道、数十道火把从梁上、神龛后、供桌下接连燃起,火光瞬间照亮整个庙堂。黑衣人猛然回头,手已按在刀上。慕正扬脸色未变,却缓缓后退一步,药箱仍留在原地。
火光中走出数人,皆穿黑衣,手持兵刃,围成半圆。为首者戴青铜面具,双手套着玄铁指套,所过之处,地面留下焦黑手印。
蔡平殊认得那双手。
聂恒城。
她呼吸一滞,手指死死扣住剑柄,指甲陷进掌心。她不该来。她本该在谷中养伤,本该听令待命。可现在,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事——慕正扬交出密函,聂恒城亲临接应,而他说“她不会查我”。
那“她”,是她。
火光映在她的脸上,冷汗顺着鬓角滑下。她不敢动,也不敢退。只要一根枯枝断裂,一声喘息泄露,她就会被发现。而一旦暴露,不只是她,整个落英谷的情报网都将崩塌。
庙内,聂恒城走到慕正扬面前,抬起右手,指尖几乎碰到他的咽喉。
“你弟弟最近很活跃。”
“他救了十七个密探。”
“那是他该做的。”
“他也救了正道的人。”
“因为他知道,若你不死,总有一天会清算他全族。”
慕正扬沉默。
“你以为你在赎罪?”聂恒城声音沙哑,“你只是在拖延。这局棋,从你十二岁被她救下那一刻就定了。她给你一个馒头,你就为她活到现在?可笑。这世上,只有力量才是真的。爱?怜悯?都是弱者的借口。”
慕正扬低头看着药箱:“我要的结果,您给不了。”
“你要什么?”
“我要她活着。”
聂恒城笑了,笑声像锈铁摩擦。他收回手,转身走向门口。
“随你。但记住,你若失手,下一个死的,就是你哥哥。”
火把一支接一支熄灭。
庙内重归黑暗。
蔡平殊伏在墙后,一动不动。她听见脚步声远去,听见药箱被重新提起,听见慕正扬站在庙门口,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着落英谷的方向,慢慢走回来。
她没有追。
她坐在断墙下,背靠着冰冷的石砖,右手松开剑柄,缓缓抬起来。掌心全是汗,混着血,从指缝间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