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踩上落英谷山门前的石阶时,天刚亮透。露水打湿了她的靴面,靛蓝劲装贴在腿上,右肩的布条已经干结成深褐色。她没走正门,而是沿着东侧小径绕向静室,那条路通向凌霄子闭关修行的竹庐。
竹庐外站着两名守门弟子,见她过来,立刻低头行礼。没人说话,也没人拦她。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师尊已经在等了。
推开竹门,一股陈年药香扑面而来。屋内光线昏暗,几缕晨光从窗缝斜切进来,照在蒲团前的青砖上。凌霄子背对她盘坐,灰白长须垂在胸前,双手搭在膝上,一动不动。
她跪坐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将细剑横放在身前。剑鞘上的血渍已经发黑,刃口有几处崩裂。
“你迟到了。”凌霄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进耳朵。
“路上有风。”她说。
“风不会绊住你的脚。”
她没再解释。他知道她去了哪,也知道她经历了什么。整个落英谷昨夜都听见了北林方向传来的异动,今晨更有三具黑羽卫尸体被挂在山门外的松树上,脖颈插着银铃——那是慕正明留下的标记。
“你让慕正明活着带走了舆图?”凌霄子缓缓转过身。
“我没有杀他。”她说。
“我不是问你有没有杀他。”凌霄子盯着她,“我是问你,为何不夺回六派布防图?那东西若落入魔教之手,边关三十座城池将无险可守。”
“他没有带走舆图。”她抬头,“他帮我清除了追兵,把药箱留下后就走了。舆图在我怀里。”
她从衣襟内取出油纸包,双手捧起,举过头顶。
凌霄子没有接。他盯着她看了很久,目光扫过她眉骨上的剑疤,停在她右肩渗血的布条上。
“你受伤了。”
“旧伤复发。”
“不是旧伤。”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伸手揭开那块布。伤口边缘泛紫,皮肉微微外翻。“这是淬了‘断筋散’的兵器所伤。黑羽卫最近才开始用这种毒。”
她没躲。
“你本可以当场格杀三人。”他说,“你没做。”
“他们不是来取舆图的。”
“我知道。”
“那你应该也知道,他们只是奉命杀我。”
凌霄子沉默片刻,站起身走向药柜,取下一瓶粉末,扔给她。“每日三次,掺水外敷。别让毒素入经脉。”
她接过瓶子,低声道谢。
“不必谢我。”他背对着她整理药材,“你是落英谷最年轻的首座候选人,死了可惜。”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你十五岁试剑大典破敌,十七岁巡边立功,二十岁启动天魔解体护住联军主力。”凌霄子慢慢说,“可你也二十岁就开始违抗师命。第一次是放走那个叫阿七的探子,第二次是在瘟疫镇私会游医慕正扬,第三次……是你明知慕正明身份,还让他近身救你。”
“他救的是六派弟子。”她抬起头,“当时全镇三百人染疫,只有他能配出解药。”
“他是魔教的人。”
“他治好了病人。”
“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能用‘治好病人’来抵消。”凌霄子转身看着她,“正邪之间,只有一线。你越过去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到最后,你会忘了自己是谁。”
“我没忘。”她说,“我是蔡平殊,北宸六派落英谷弟子,师父亲授‘落英三式’,执掌巡防令符。”
“那你告诉我,”他逼近一步,“为什么让一个魔教中人碰你的伤?为什么让他给你换药?为什么听任他带走追兵却不阻拦?”
她没回答。
“因为你心里还存着侥幸。”他声音压低,“你觉得他和别的魔教不同,觉得他有苦衷,觉得他还能回头。可你忘了,魔教之人,生来就是刀。哪怕披着白衣,挂着银铃,手里拿着药杵,他也依旧是聂恒城的儿子。”
“他不是聂恒城。”她说。
“血统不会说谎。”
“慕正明十五岁就离开了魔教。”
“但他二十年来从未向正道揭露半分情报。”
“他救了十七个被洗魂汤控制的密探。”
“那是为了保全他自己。”
“那三个人呢?”她忽然抬头,“您看见他们颈间的银铃了吗?那是他救过的第十八、十九、二十人。他们活下来了,不再是杀手。”
“他们能活,是因为你还活着。”凌霄子冷冷道,“若你昨夜死在林中,他会为他们冒险吗?他会冒着暴露的风险去动摇黑羽卫吗?不会。他做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她喉咙一紧。
“你以为他在救人?”凌霄子走近一步,“他在赎罪。因为他弟弟利用你,害死了八名巡查使。因为他知道,若你不死,总有一天会查到真相。所以他现在每救一人,就是在为你将来清算他全族时,多留一条活路。”
她猛地抬头:“您怎么知道这些?”
“我不是瞎子。”凌霄子拂袖,“韩青叛逃前三日,曾送来一份密报,提到‘双生子计划’与‘洗魂汤逆方’。我原以为是谣言,直到昨夜你带回的消息证实了一切。”
她手指攥紧瓷瓶,指甲陷进掌心。
“你听着。”凌霄子盯着她,“我可以允许你保留舆图,可以允许你暂时隐瞒慕正明的身份,甚至可以默许你继续调查黑羽卫。但有一条规矩不能破——绝不许与魔教中人并肩作战,绝不许因私情动摇立场,绝不许让任何一个人,成为你执行任务时的软肋。”
她低头看着地面,额前碎发遮住了眼睛。
“回答我。”他说。
“是。”她声音很轻。
“大声点。”
“是!弟子谨遵师命!”
凌霄子看着她,良久未语。屋外传来鸟鸣,风吹竹叶沙响。他慢慢走回蒲团坐下。
“你可以走了。”
她没动。
“还有事?”
“我想申请前往南岭。”
“为什么?”
“黑羽卫昨夜行动路线显示,他们是从西南方向进入边境的。南岭有三条古道直通药王谷废墟,那里曾是洗魂汤炼制地。如果慕正明真有解药配方,源头一定在那里。”
“你打算私自调查?”
“我请求正式派遣。”
凌霄子闭上眼:“我不准。”
“为什么?”
“因为你是当事人。”他睁开眼,“你对慕正明的态度已经出现偏差。你把他当医者看,而不是敌人。在这种状态下深入敌境,只会重蹈覆辙。”
“我可以保持清醒。”
“你现在已经不清醒了。”他直视她,“你昨晚没杀那三人,不是因为他们放下武器,而是因为你说服自己——他们是受害者。可你要记住,每个杀手最初也都是受害者。被拐的孩子、挨饿的流民、被骗的百姓……可一旦拿起刀,他们就是恶人。同情可以有,但不能代替裁决。”
她嘴唇微动,终未反驳。
“你回去养伤。”他说,“半月之内不得离谷。等伤好之后,我会派陆沉舟带队南岭巡查,你留在谷中待命。”
她缓缓起身,抱剑行礼,转身走向门口。
手握住门栓时,她停下。
“师尊。”
“说。”
“如果有一天,必须在我和正道之间选一个……”
“不会有那一天。”凌霄子打断她,“因为你若敢背叛正道,第一个杀你的人,就是我。”
她手指一顿,推门而出。
外头阳光刺眼。她眯起眼,抬手挡了一下,才发现掌心全是汗。细剑垂在身侧,剑穗轻轻晃动。
她沿着小径往回走,脚步缓慢。肩上的伤又开始疼,像是有根针顺着骨头往上钻。她没回头,但能感觉到那扇竹门后有一道目光一直跟着她,直到她转过山坡。
半山腰的凉亭里,陆沉舟正在擦剑。他抬头看见她,立刻站起身。
“回来了?”
她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
“师尊怎么说?”
“让我养伤。”她把手里的瓷瓶放在石桌上,“不准我去南岭。”
陆沉舟皱眉:“他信不过你?”
“他说我立场动摇。”
“因为你放了那三个黑羽卫?”
“因为我让慕正明活了下来。”
陆沉舟沉默片刻,把剑收进鞘里。“你知道我爹说过什么吗?他说,真正的侠士不是不会心动,而是明知心动也不能动。”
她看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峰,没说话。
“你要真想去南岭,我可以替你走一趟。”他说,“回来把情报交给你。”
她摇头:“师尊不让,你就更不能去。”
“可你明明是对的。”陆沉舟压低声音,“慕正明确实在救人,那些银铃不是假的。我们为什么不试着争取一个愿意站在我们这边的魔教中人?”
“因为他终究是魔教的人。”她说,“就像慕正扬一样。”
提到这个名字,陆沉舟闭了嘴。
她站起身,扶着剑柄慢慢直起身子。“我得回房了。药该换了。”
“我陪你。”
“不用。”她迈步向前,“我自己能走。”
她一步步往下走,脚步沉重。风吹起她的衣角,发间那把玄铁短匕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回头,也不打算回头。
因为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