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平殊脚尖刚落上墙头,肩伤便抽紧了一下。她单膝跪地,喘了口气,目光扫向山道——灯笼火光下站着慕正明,白衣未染尘,手里还捏着一枚银针。他没动,也没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墙上的持剑人。
持剑人也停了。剑尖垂着,血顺着刃口滑落,在石板上砸出一个小红点。他盯着慕正明,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在压抑什么。
蔡平殊趁这空档,将细剑横握胸前,匕首藏于左袖。她不指望能立刻脱身,但至少不能再被逼下高墙。她侧目看去,慕正明已缓步走近院墙外的小径,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他腰间的十二枚银铃,一枚都没响。
“你们退下。”慕正明开口,声音不高,却稳。
持剑人没动。双刀男从院内跃上墙头,站到他身后,弩手也收了弩,蹲在檐角不动。
“黑羽卫奉令行事。”持剑人终于说话,嗓音沙哑,“药王谷叛徒之女,携带舆图逃逸,格杀勿论。”
“她不是药王谷的人。”慕正明站在墙根下,仰头看着三人,“她是落英谷弟子,肩上有伤,刚经历一场打斗。你们若真为缉拿要犯,该等六派巡夜弟子到场,依规处置。”
“规矩?”双刀男冷笑,“教主面前,哪有规矩?”
慕正明没接话。他左手缓缓抬起,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拧开盖子,倒出一粒药丸在掌心。药色深褐,泛着微光。
“你中了‘断脉散’。”他对持剑人说,“发作时指尖发麻,呼吸渐重,三刻内若无解药,经脉自闭。你刚才那一扑,已经强撑到了极限。”
持剑人身体一僵。
慕正明把药丸托在掌心:“我给你解药,你带他们走。此事我不报宗门,也不追查。”
“凭什么信你?”持剑人低声道。
“凭你眉骨那道疤。”慕正明看着他,“十七年前边镇瘟疫,有个少年饿晕在药棚门口,我喂了他两碗粥,替他缝了这道口子。那时你说,这辈子不会对穿白衣服的人动手。”
持剑人猛地抬头,兜帽下的眼睛睁大了一瞬。
他没说话,但握剑的手松了半分。
蔡平殊看着这一幕,心头一震。她记得那个少年——当年她在场,给了他两个馒头。那时他还瘦得不成人形,嘴里念叨着妹妹饿了好几天。她后来听说,那孩子被聂恒城的人带走,再无音讯。
现在他回来了。成了黑羽卫的杀手。
慕正明仍举着药丸:“我知道你不甘心当刀。可你现在做的事,只会让你变成另一把更钝的刀。接下它,活着回去见你想见的人。”
风刮过巷口,吹动墙头枯草。
持剑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抖。他咬牙,突然抬脚后退一步,冲身后两人低喝:“走!”
双刀男皱眉:“就这么算了?”
“我说,走!”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撕裂。
两人互看一眼,最终跳下墙头,消失在巷尾阴影里。持剑人最后看了蔡平殊一眼,又看向慕正明,伸手接过药丸,一口吞下。他也翻身跃下,步伐踉跄,很快追上同伴。
墙头只剩蔡平殊一人。
她慢慢站直,腿还在抖。肩伤渗血,布条湿透,但她顾不上。她盯着慕正明,声音压得极低:“你怎么会在这儿?”
“我跟着你来的。”慕正明收起瓷瓶,抬头看她,“你中的是‘赤蝎毒’,市集那家药铺被人动了手脚。我本想拦你,但你走得急。我只能一路跟着,等机会出手。”
蔡平殊没说话。她想起自己撒药粉时,那股淡苦辛香里确实混着一丝异样。她当时只当是药材陈旧,没多想。
“你救了我两次。”她说。
“我是医者。”慕正明淡淡道,“救人不分时候。”
他顿了顿,又说:“但你不该独自回山。黑羽卫既然盯上了你,就不会只来这一拨。你身上有舆图,他们不会罢休。”
蔡平殊摸了摸胸口夹层。舆图还在。她不想交,也不能交。那是韩青用命换来的线索,标记着三处暗桩位置,其中一处就在落英谷南面二十里的破庙。
“我知道。”她说,“所以我必须赶在他们之前回宗门。”
慕正明看着她,忽然问:“你还记得边镇那个少年吗?”
“记得。”
“他叫阿七。是我药棚收留的第三个病人。我把他治好,送他出镇。三天后,黑羽卫抓了他全家,逼他入教。他妹妹当场被杀,他被迫喝了洗魂汤,改名换姓,成了今日这个杀手。”
蔡平殊手指一紧。
“他们不是天生要杀人的。”慕正明低声说,“是有人把他们一步步变成刀。”
远处山道传来脚步声,是巡夜弟子靠近。灯笼光越来越近。
慕正明后退一步:“你快走。走小路,避开主道。我会拖住这一批人,给你时间。”
“那你呢?”
“我自有办法。”他转身欲走。
蔡平殊忽然叫住他:“等等。”
她从发间取下玄铁短匕,扔过去。他接住,一愣。
“下次见面,别再用银针挡剑。”她说,“他们会杀你。”
慕正明握紧短匕,点了点头,身影很快融进夜色。
蔡平殊最后看了眼山道方向,深吸一口气,翻下墙头,朝荒园深处走去。树林漆黑,脚下枯枝断裂,每一步都牵动肩伤。她不敢点灯,只能靠记忆辨路。
走了约莫半柱香,前方林中出现一条窄径,通向山脊。她刚踏上小路,忽然听见身后有极轻的脚步声。
她猛地回头。
树影空荡,无人。
她继续走。脚步声又来了,这次更近。
她停下,右手按上腰间细剑。
林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她缓缓前行,手心出汗。离山门还有十里,不能在这里出事。
忽然,前方树干后闪出一道黑影。不是一个人,是三个。全都穿着黑衣,手持短刃,呈品字形围上来。
蔡平殊站定,拔出细剑。
为首那人开口,声音竟与刚才的持剑人一模一样:“蔡平殊,这一次,没人能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