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之后,黄昏。
城西地窖内,油灯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摇曳不定。气氛有些凝重。
阿飞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将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禀报:“澈哥,奇物斋那个胖掌柜,这三天连着出了两趟城。第一次是往南,去了城南三十里外的‘野牛坡’,那里有个小村子,他在村口一个茶摊坐了半个时辰,跟茶摊老板嘀咕了半天,还给了些银钱。第二次是昨天,他去了城西,方向是…断龙山脉外围!”
“野牛坡…断龙山脉…” 林澈手指轻轻敲击着膝盖,若有所思。野牛坡靠近官道,消息灵通,胖掌柜可能是去打探消息,或者有接头的线人。而断龙山脉…那里正是“鬼哭岭”所在的大致方向。
“鬼哭岭那边呢?” 林澈追问。
阿飞脸色更严肃了几分:“鬼哭岭在断龙山脉西北段,离青云城大概一百五十多里,算是山脉的中外围交界处。那地方邪性得很,常年有瘴气,地形复杂,多悬崖深涧,据说风穿过石缝会发出像鬼哭一样的声音,所以叫鬼哭岭。平时除了少数采药人和不要命的寻宝客,很少有人去。但最近,那边确实不太平。”
“怎么说?”
“我找了个常年在那一带采药的老药农打听,他说大概半个月前开始,鬼哭岭外围的瘴气就比平时浓了不少,还出现过几次小规模的地动(轻微地震)。前几天,有从岭里逃出来的采药人说,在里面看到了不少陌生面孔,有的一看就是刀口舔血的悍匪(很可能是血狼帮),还有一些穿着灰袍、蒙着脸、气息阴冷的怪人,好像在找什么东西,还发生了冲突,死了人。老药农吓得够呛,最近都不敢进山了。”
灰袍、阴冷、怪人…影阁!林澈心中一凛。看来影阁已经将搜索重点放在了鬼哭岭!胖掌柜出城去断龙山脉,恐怕也是得到了消息,前去查探,或者与影阁的人接头。
“老墨有消息吗?”
“没有。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不过…” 阿飞犹豫了一下,“那个蜡黄脸摊主,昨天也突然不见了,摊子都没收。有人说,好像看到他慌慌张张出城了,方向…也是西边。”
蜡黄脸摊主也跑了?是害怕走漏消息被灭口,还是…也想去鬼哭岭碰碰运气,或者他知道更多关于老墨的线索?
线索,似乎都指向了鬼哭岭。黑袍老墨,黑色断刃,影阁,血狼帮,胖掌柜,蜡黄脸摊主…各方势力,如同被无形的漩涡吸引,都在朝着那片凶险之地汇聚。
“鬼哭岭…幽冥眼…” 林澈低声重复,眼中光芒闪烁。古籍记载,“幽冥眼”入口就在断龙山脉深处,而黑色断刃是钥匙。鬼哭岭的异常,是否与“幽冥眼”有关?或者说,“幽冥眼”的入口,就在鬼哭岭?!
“阿飞,准备一下,我们明天一早出城,去鬼哭岭。” 林澈果断下令。
“澈哥,就我们俩?” 阿飞吓了一跳。鬼哭岭本就凶险,现在又聚集了那么多豺狼虎豹,他们两个去,不是羊入虎口吗?
“不,” 林澈摇头,看向林福,“福伯,您留在城里,接应我们,顺便继续留意王家和城里的动静。我和阿飞去。”
“少爷,老奴…” 林福想说什么。
“福伯,您修为尚未恢复,鬼哭岭环境复杂,您去我不放心。留在城里,万一我们有意外,您还能想办法周旋。” 林澈语气温和但坚定。林福旧伤未愈,实力大减,去鬼哭岭太危险。
林福张了张嘴,最终叹息一声,重重点头:“少爷,您和阿飞,一定要小心!事不可为,立刻退走,性命要紧!”
“放心,我有分寸。” 林澈道,随即开始安排,“阿飞,去准备些干粮、清水、火折、绳索、解毒散、金疮药,再弄两把趁手的短刀和一把弩。另外,弄两张兽皮,做些简单的伪装。”
“是!” 阿飞见林澈主意已定,也压下心中忐忑,应声去办。
深夜,地窖中只剩林澈一人。他取出那本残破古籍,再次仔细研读那副简陋地图和旁边的注解。
“丙午马年,血月当空,幽冥或开。” 他默念着这句话。血月之夜已过去一个多月,但古籍并未说“幽冥眼”会立刻开启,还是有一个时间段。鬼哭岭最近的异常,或许就是开启的前兆。
“钥匙…断刃…” 林澈闭上眼,脑海中回忆着那截黑色断刃的每一个细节,试图与古籍中提到的“钥石”对应。天碑残片对其有感应,古籍记载“幽冥眼”与天碑碎片有关…黑色断刃,很可能就是进入“幽冥眼”的关键!
“必须抢在影阁之前找到老墨,拿到断刃!” 林澈睁开眼,目光锐利如刀。影阁实力深不可测,若让他们先得到断刃,进入“幽冥眼”,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对方也在找天碑相关之物,一旦碰上,必是死敌。
他摸了摸怀里的赤铜金精和剩下的几十块灵石。这些东西,或许能在关键时刻,用来交易或制造机会。
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林澈和阿飞已乔装改扮完毕。两人都穿着便于在山林活动的粗布猎装,脸上涂了防虫的草汁,背着简单的行囊和武器。林澈将气息收敛,看起来像个精悍的年轻猎人,阿飞则一副机灵的采药童子模样。
与林福简单告别,两人便混在清晨出城的人流中,悄然离开了青云城,朝着西边的断龙山脉行去。
一百五十多里山路,对寻常人来说需要两三天。但林澈体魄强健,阿飞也常年奔波,身手敏捷,两人一路疾行,专挑小路,避开可能的眼线,在第二天下午,便已抵达了鬼哭岭的外围。
远远望去,一片连绵起伏、怪石嶙峋的灰黑色山岭横亘在前方。山间缭绕着淡紫色的瘴气,如同薄纱,将山体衬得朦胧而诡异。此时无风,但空气中似乎隐隐传来一阵阵低沉呜咽的声音,如同无数冤魂在哭泣,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鬼哭岭了。” 阿飞指着前方,低声道,脸色有些发白。这地方,光是看着就觉得不舒服。
林澈神色凝重,他五感敏锐,能察觉到那淡紫色瘴气中蕴含的淡淡毒性,以及山岭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压抑感和…混乱的能量波动。
“找个地方休息,天黑再进去。” 林澈观察了一下地形,带着阿飞绕到一处背风的山坳,这里地势较高,能观察到鬼哭岭入口附近的情况。
两人吃了些干粮,补充体力。林澈则闭目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鬼哭岭的轮廓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那呜咽声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夜幕降临,星月无光,山林陷入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鬼哭岭的呜咽声在夜风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
“走。” 林澈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而逝。他率先起身,如同暗夜的猎豹,悄无声息地朝着鬼哭岭入口摸去。阿飞紧跟其后,心脏砰砰直跳,既紧张又带着一丝冒险的刺激。
进入鬼哭岭范围,空气立刻变得阴冷潮湿,淡紫色的瘴气在黑夜中几乎不可见,但吸入肺中,能感到一丝微弱的麻痹和烦恶感。林澈示意阿飞服下寻常的解毒散,自己则运转《镇狱炼体篇》,气血微微加速,便将那点毒性轻易化解。
地面崎岖,怪石林立,几乎没有成型的路。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凭借着林澈敏锐的感知和阿飞对山林的一些经验,小心翼翼地向岭内深入。
呜咽声时近时远,仿佛就在耳边,又仿佛来自山腹深处。四周漆黑一片,只有偶尔掠过树梢的夜枭,发出凄厉的叫声。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已深入岭中数里。周围开始出现战斗的痕迹——被斩断的灌木,岩石上的刀痕,以及…暗红色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看来这里发生过冲突。” 林澈蹲下身,仔细查看一处血迹和脚印。脚印杂乱,至少属于三方人马。一些脚印宽大厚重,像是悍匪;一些脚印轻而浅,步伐奇特,像是经过特殊训练;还有少数脚印,边缘似乎有灼烧的痕迹,散发着一丝极淡的阴冷死气。
“是血狼帮,还有…那些灰袍怪人。” 林澈低声道,指向那带灼烧痕迹的脚印,“这应该是某种阴寒功法造成的残留。”
阿飞听得毛骨悚然,握紧了手中的短刀。
继续前行,打斗痕迹越来越多,偶尔还能看到被丢弃的破烂兵器,甚至…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蜷缩在岩石缝隙里,身上有着狰狞的伤口,脸上残留着惊恐。
林澈检查了一下尸体,致命伤是胸口一个贯穿性的爪痕,边缘皮肉焦黑,带着阴寒之气。不是寻常兵器或武技造成的。
“是被那些灰袍人杀的。” 林澈脸色更沉。影阁的人,下手狠辣,功法诡异。
就在他们准备绕过这具尸体时,林澈耳朵微动,猛地一拉阿飞,闪身躲到一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嘘!” 他示意阿飞噤声。
片刻后,一阵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交谈声,从前方不远处传来。
“…妈的,这鬼地方,转了半天,连个鬼影都找不到。那老东西到底躲哪儿去了?”
“少废话,三当家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那‘钥匙’必须拿到手,听说能打开一座古修洞府,里面的宝贝够我们血狼帮吃几辈子!”
“可是…那些穿灰袍的怪物也在找,昨天老六他们小队就是撞上他们,全折了,死得那叫一个惨…”
“怕什么!咱们人多,还有三当家坐镇。再说了,不是还有‘那边’的人暗中帮忙吗?听说‘那边’对洞府里的某样东西势在必得,跟着他们,少不了咱们的好处。”
“说的也是…再找找,这边好像还没搜过…”
声音逐渐靠近,是两个穿着皮甲、手提钢刀、一脸凶悍的汉子,看装扮正是血狼帮的匪徒。他们骂骂咧咧,四处张望,正朝着林澈二人藏身的岩石方向走来。
林澈眼神一冷,对阿飞做了个手势,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则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全身肌肉紧绷,力量凝聚在双腿。
两名匪徒越走越近,距离岩石不过数丈。
就在他们经过岩石侧面,背对林澈的刹那——
林澈动了!没有丝毫声息,如同鬼魅般从岩石后闪出,右手并指如刀,带起一抹残影,快如闪电般切在左边匪徒的后颈!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那匪徒连哼都没哼一声,眼中还残留着搜寻的专注,便软软倒地,气绝身亡。
右边匪徒听到动静,骇然转头,只看到同伴倒下,以及一道如同魔神般扑来的黑影!他吓得魂飞魄散,张口欲喊——
一只铁钳般的手,已扼住了他的喉咙,将他剩下的话和呼吸一起掐断!林澈单手将他提起,抵在岩石上,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他因窒息和恐惧而凸出的眼睛。
“说,你们血狼帮来了多少人?领头的是谁?那些灰袍人在哪里?还有,有没有发现一个穿黑袍、卖古董的独行老头?” 林澈的声音如同九幽寒风,灌入匪徒耳中。
匪徒双腿乱蹬,脸色发紫,拼命点头,眼中满是求饶之色。
林澈手指微松,让他能勉强喘气说话。
“咳咳…饶…饶命…我说…我都说…” 匪徒涕泪横流,断断续续道,“我们…血狼帮来了…五六十号人,由…三当家‘独眼狼’带队…分散在岭里找…灰袍人…大概有十几个,行踪不定,好像在…在岭子西边那个…最大的天坑附近…黑袍老头…没…没见过,但三当家说…他可能躲进了…‘迷魂涧’…那里地形最复杂,瘴气也最浓…”
“迷魂涧在哪个方向?”
“西…西边,过了天坑…再往里…有片常年不散的浓雾区…就是…”
“你们和‘那边’的人,怎么联系?‘那边’指的是谁?” 林澈追问。
“是…是城里的…奇物斋…墨掌柜…他…他给我们消息…和三当家单线联系…” 匪徒为了活命,竹筒倒豆子。
果然!奇物斋胖掌柜,就是血狼帮和影阁(或者至少是其中一方)的中间人!或者说,他本身可能就是影阁的外围成员!
“最后一个问题,‘钥匙’是什么?长什么样?”
“是…是一截黑色的…像断刀又像石条的东西…具体…我没见过…只听三当家提过…”
黑色断刃!确认了!
林澈得到所有想要的信息,不再犹豫,手指微微用力。
“咔吧。” 匪徒脖子一歪,眼中神采迅速黯淡,没了声息。对于这些杀人如麻的匪徒,林澈没有半点怜悯。
他将两具尸体拖到岩石缝隙深处,用枯枝烂叶草草掩盖。然后对惊魂未定的阿飞道:“走,去西边天坑。小心点,避开血狼帮的大队人马和巡逻哨。”
两人再次没入黑暗,朝着匪徒所指的西边潜行。
鬼哭岭深处,杀机四伏。黑色断刃,幽冥之眼,各方势力,阴谋交织。
而林澈这只意外闯入的“黄雀”,正悄然张开无形的网,准备在群狼环伺中,攫取那最关键的“钥匙”。
夜还长,猎杀,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