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城西的铁匠聚集区,空气中早已弥漫着炭火、铁锈和汗水的混合气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此起彼伏,汇成一曲粗犷的市井交响。
林澈换上了一身稍整洁些的灰色短打,脸上依旧带着些许刻意涂抹的污渍,看起来像个家境尚可的学徒或底层武者。他穿行在弥漫着热浪的街道上,目光扫过两旁那些敞开着门,炉火通红的铁匠铺。
根据阿飞描述的位置,他很快在一条相对僻静、靠近城墙根的巷子尽头,找到了那家“周记铁匠铺”。
铺面不大,甚至有些破旧。门楣上挂着一块被烟熏得发黑的木匾,上面“周记”二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刚劲,与铺面的简陋形成鲜明对比。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有些昏暗,隐约可见炉火暗红,一个赤着上身、肌肉虬结的背影,正轮动着一柄沉重的铁锤,不疾不徐地敲打着砧台上的一块烧红的铁坯。
“铛…铛…铛…”
敲击声沉稳而富有韵律,每一次落点都精准无比。那铁匠似乎完全沉浸在锻造之中,对门口的来人毫无所觉。
林澈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门口观察。铺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个大火炉,一个大风箱,一个铁砧,几样锻造工具,靠墙的木架上零零散摆放着几件打造好的成品——多是些农具、菜刀、斧头之类的普通铁器,并无刀剑兵刃。角落堆着些黑乎乎的矿石和废料。
但林澈的目光,却落在了那铁匠的锤法和呼吸上。
铁锤的起落,看似简单,却隐隐与他全身的肌肉、骨骼、乃至呼吸的节奏完全统一。一吸一呼,一锤一落,仿佛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味。而且,以林澈如今敏锐的感知,能隐约感觉到,这铁匠体内气血旺盛,虽然内敛,但绝非常人。至少是开脉境中后期的武者,甚至…可能更高。
“有点意思。” 林澈心中微动,这周掌柜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贸然用神识(“驭神篇”未得,但《镇狱炼体篇》对自身感知也有提升)探查,那样太过失礼,也容易引起对方警觉。他只是静静等着,直到那铁匠完成了一次锻打,将铁坯重新投入炉火中加热,用肩上搭着的汗巾擦了把脸,转过身来。
铁匠约莫五十多岁年纪,国字脸,皮肤黝黑,满脸风霜之色,下巴留着短硬的花白胡茬。一双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锐利,如同他手中的铁锤。他身材并不特别高大,但骨架宽大,肌肉线条在炉火映照下如同铜浇铁铸,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感。
“打铁?还是要买什么?” 周铁匠声音粗哑,目光扫过林澈,在他略显单薄却站得极稳的身形上微微停顿了一下。
“周掌柜,我想买点材料,或者打听一下,看您这里有没有门路。” 林澈上前一步,拱手道,态度不卑不亢。
“材料?我这儿只打些粗笨家伙,用的都是普通生铁、精铁。你要打兵器,去别家。” 周铁匠挥挥手,似乎没什么谈兴,转身又要去拉风箱。
“不是生铁精铁。” 林澈平静道,“我想找黑纹铁,或者沉水砂。如果都没有,类似的、性质偏阴寒沉重,或能吸纳震荡之力的特殊金属矿石也行。”
周铁匠拉风箱的手停了下来。他再次转过身,锐利的目光仔细打量着林澈,仿佛要将他看透。
“黑纹铁?沉水砂?” 他嗤笑一声,“小子,你知道那是什么东西?知道市价多少吗?看你年纪轻轻,要这些偏门玩意做什么?”
“修炼所用。” 林澈坦然道,这并非罕见理由,很多修炼特殊功法或武技的武者,都需要借助特定外物辅助。“价钱方面,只要东西合适,可以商量。”
“修炼?” 周铁匠上下打量着林澈,眉头微皱,“你身上…没有真元波动,气血倒是比常人旺盛些。淬体境?不对,淬体境要这些矿石做什么?难不成你想学那些上古体修的路子,用矿石精华直接捶打身体?小子,那是找死!没有专门的秘法和强横无匹的肉身根基,金属精华入体,轻则经脉尽毁,重则爆体而亡!”
他语气严厉,带着几分教训的意味,但林澈却从中听出了一丝…试探,以及可能存在的、对“上古体修”的了解。
“多谢掌柜提醒。晚辈自有分寸,也有秘法护身。” 林澈语气依旧平静,但刻意在“秘法”二字上稍微加重了一丝。
周铁匠盯着林澈看了半晌,见他眼神清澈坚定,不似作伪,身上的沉稳气度也远超寻常少年。他沉吟片刻,道:“黑纹铁,我这里没有现货。那东西产自北疆地底阴脉附近,附带阴寒磁力,能干扰神魂感知,也能让兵器更加坚韧沉重,但对锻造手法和火焰要求极高。青云城这种小地方,用得到的人凤毛麟角。”
“至于沉水砂…” 他顿了顿,“我早年游历时,机缘巧合得过一小袋,大概还有两三斤。这东西产自深海或大泽水眼之下,奇重无比,蕴含水元精华,能平复气血躁动,吸收震荡之力,通常是用来炼制水属性法宝或者布置特殊阵法的辅助材料。你要它来淬体?”
“正是。沉水砂正合我用。” 林澈心中一喜,有门!“不知周掌柜可否割爱?价钱好说。”
周铁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道:“你说你有秘法,能安全利用沉水砂淬体?可否告知,是何传承?师从何人?”
林澈摇头:“晚辈并无师承,偶得古卷,自行摸索。传承名讳,不便透露,还请掌柜见谅。” 九歌天碑之事,是绝密。
“古卷?自行摸索?” 周铁匠眉头皱得更紧,显然不信,更觉得林澈是在冒险胡来。“小子,修炼之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炼体之道,凶险异常。没有师长护法指点,单靠一卷不知来历的古卷乱来,十条命也不够你丢的!你那古卷,可否让老夫一观?若是害人之物,趁早毁了!”
他话语间竟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仿佛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后辈。
林澈心中一动。这周铁匠,似乎对炼体之道颇有见解,而且态度不像是纯粹的商人逐利,反倒有些…惜才,或者说是对“上古体修”之路的某种情结?
“古卷已毁,内容记在心中。” 林澈依旧摇头,但话锋一转,“不过,掌柜似乎对炼体之道颇有研究?晚辈虽然修为低微,但对自身所修,倒有几分信心。若掌柜不信,可愿考较一二?”
“考较?” 周铁匠眼中精光一闪,来了点兴趣,“如何考较?”
“晚辈所修,重在根基,首重力量与承受。” 林澈目光扫过铁匠铺,最后落在墙角一块用来垫炉脚的、约莫磨盘大小、黑黝黝的金属锭上。那似乎是一块未曾提炼过的粗铁矿石,密度极高,怕是不下千斤。“晚辈能否试试,能否撼动此物?”
周铁匠看了一眼那块粗铁锭,那是他特意找来垫炉脚的“镇石”,取自一种密度极高的铁矿,重量接近一千五百斤!寻常淬体境巅峰,能搬起七八百斤已是神力,开脉境武者凭借真元辅助,举起千斤之物不难,但单凭肉身力量,想要撼动这一千五百斤的实心铁锭,也绝不容易。
“你想搬动它?” 周铁匠似笑非笑,“小子,牛皮吹破了可不好看。砸了脚,老夫可不负责接骨。”
“一试便知。” 林澈不再多言,走到那块粗铁锭前。他深吸一口气,体内气血缓缓加速运转,《镇狱炼体篇》的法门自然流转,一股沉凝厚重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现。
他没有摆出什么花哨的架势,只是微微蹲身,双手扣住铁锭下方粗糙的棱角。手掌肌肤与冰冷坚硬的金属接触。
“起!”
一声低喝,并非为了壮声势,而是调动全身力量的瞬间吐气。
只见林澈手臂、肩背、腰腿的肌肉瞬间贲起,将灰色短打撑得紧绷。脚下坚硬的泥土地面,发出“咔”的一声轻响,被踩出两个浅浅的脚印。
那重达一千五百斤的粗铁锭,竟然应声离地!虽然只是缓缓离开了地面半尺左右,林澈的脸色也瞬间涨红,额角青筋隐现,显然并不轻松,但他确实凭借纯粹的肉身力量,将其搬动了!
而且,他稳住身形,足足坚持了三息时间,才缓缓将铁锭放下。
“砰!” 铁锭落地,发出沉闷的响声,激起一片尘土。
林澈直起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略微有些紊乱,但眼神依旧明亮。他活动了一下有些酸麻的手臂,看向周铁匠。
周铁匠脸上的漫不经心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他走上前,仔细看了看林澈刚刚踩出的脚印,又看了看那块纹丝不动的铁锭,最后目光落在林澈那并不如何粗壮、却线条流畅的手臂上。
“纯肉身之力…一千五百斤…” 他喃喃自语,眼神复杂,“淬体境…不,你气血旺盛却未贯通经脉,确在淬体范畴。但淬体境,绝无此等神力!除非是…传闻中上古体修的筑基法门,方能打破常规定律,在淬体境便拥有媲美甚至超越开脉境的力量根基!”
他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澈:“小子,你修炼的,到底是什么功法?”
林澈不答,只是平静道:“周掌柜,现在可信,晚辈并非胡来?沉水砂…”
周铁匠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眼中的惊异、探究、犹豫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其中似乎夹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罢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机缘和秘密。你既不愿说,老夫也不强求。”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铺子后面,“跟我来。”
林澈跟着他穿过一道布帘,来到后面一个小院。院子一角堆着更多矿石,还有一个小一些的锻造炉。周铁匠走到墙角一个密封的陶罐前,拍开泥封,从里面小心翼翼地用铁勺舀出一些东西。
那是一些暗蓝色、闪烁着细碎微光的砂砾,每一粒都有黄豆大小,入手极为沉重,小小一捧,怕就有十几斤重。砂砾表面光滑湿润,仿佛带着水汽,触手冰凉。
正是沉水砂!
“这里大概还有两斤七两。” 周铁匠将沉水砂倒入一个厚皮袋中,掂了掂,“此物我留着本也是收藏,既然对你有用,又确实走的是…那条艰难的路,便让与你吧。价钱…看着给吧。若是灵石,二十块下品灵石。若是金银,三百两银子。”
这个价格,不算便宜,但也绝对不算宰客。沉水砂偏门,有价无市,这个价格算是公道,甚至略低。
林澈没有犹豫,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正好是二十块下品灵石——这是他目前能动用的、不引起怀疑的大部分灵石了。他将布袋递过去:“多谢掌柜成全。”
周铁匠接过,看都没看就揣进怀里。他将沉水砂递给林澈,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小子,看你心性还算沉稳,不是莽撞之辈。老夫多嘴一句,炼体之道,步步荆棘。沉水砂性阴寒沉重,可辅助锤炼,吸收反震,但使用时,务必循序渐进,不可贪多冒进。若有不适,立刻停止。还有…若有机会,最好能寻一些阳性温和的宝物调和,如‘赤阳果’、‘地火莲籽’之类,以免体内阴阳失衡,留下隐患。”
这番话,可谓金玉良言,超出了普通买卖关系。
林澈肃然拱手:“晚辈谨记,多谢前辈指点。”
“前辈?” 周铁匠自嘲地笑了笑,“一个打铁的老家伙罢了。你走吧。若是还需要其他稀奇古怪的材料,或者…锻造些什么,可以再来。不过,老夫这里,不打寻常刀剑。”
“是。晚辈告辞。” 林澈再次拱手,将沉水砂小心收好,转身离开了铁匠铺。
看着林澈离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周铁匠站在铺子门口,久久未动。他粗糙的手掌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悬挂的一枚非金非木、刻着奇异纹路的旧令牌,眼神飘忽,似乎想起了久远的往事。
“纯正的肉身神力…打破极限的根基…难道,那早已断绝的道路,真的还有传承流于世?还是说…只是巧合?” 他低声自语,最终摇了摇头,重新走回炉火旁,拉起风箱。
“铛…铛…铛…”
富有韵律的打铁声再次响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回到棺材铺后巷的地窖,林澈将沉水砂取出。暗蓝色的砂砾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光,触手冰凉沉重。
“两斤多,省着点用,配合剩余的黑气,应该足够我将《镇狱炼体篇》第一重修炼到后期,甚至冲击圆满。” 林澈估摸着。黑气是“燃料”,沉水砂是“锤砧”和“稳定剂”,能辅助他更高效、更安全地锤炼肉身,尤其是骨骼和内脏。
他没有立刻使用,而是盘膝坐下,继续搬运气血,炼化黑气。他要将状态调整到最佳。
傍晚时分,阿飞再次溜了回来,带来了新的消息。
“澈哥,查到了!王海那家伙,常去的赌坊是城北的‘富贵坊’,那是王家暗地里的产业。他一般隔天去一次,主要是晚上,有时会待到半夜。他身边通常会带着两个护卫,都是开脉境初期的好手,是他爹派给他的。另外,他每隔五天,会亲自去城南几家欠了赌债的商铺或小家族收一次账,时间不定,但喜欢在午后,摆足了排场,耀武扬威。”
阿飞喘了口气,继续道:“还有,我远远盯着‘奇物斋’看了一天,进出的人不多。下午有个穿黑袍、戴着兜帽的人进去,待了大概一盏茶功夫就出来了,行色匆匆,我没看清脸。那墨掌柜一直坐在柜台后面,笑眯眯地拨弄算盘,看不出深浅。”
“做得好。” 林澈点头,“王海下次去富贵坊,是什么时候?”
“如果按隔天算,明天晚上他应该会去。” 阿飞眼睛发亮,“澈哥,你打算…”
“先看看。” 林澈没有多说,眼中寒芒微闪。赌坊鱼龙混杂,是个制造“意外”的好地方。不过,他现在实力还不够,正面击杀王海及其护卫风险太大,尤其是王海本身也是开脉境。
他需要更快的提升实力,也需要一个更完美的计划。
“阿飞,明天白天,你去黑市和百兽轩,用剩下的灵石,尽量买些品质好的妖兽精血和兽肉回来,最好是气血旺盛的一阶妖兽。再买些普通的金疮药和解毒散。” 林澈吩咐道,他将剩下的灵石大部分都给了阿飞。
“明白!” 阿飞接过,干劲十足。
夜晚,地窖中。
林澈面前摊开一张厚牛皮,上面放着几十粒暗蓝色的沉水砂。他拿起一粒,放在掌心。《镇狱炼体篇》的法门运转,掌心气血鼓荡,产生一股奇异的吸力和震荡之力。
只见那粒沉重的沉水砂,竟微微颤动起来,一丝丝冰凉、沉重、柔韧的精气,被缓缓抽离出来,沿着林澈的掌心劳宫穴,渗入经脉之中。
“嘶——”
林澈倒吸一口凉气。那股精气入体,仿佛一道冰线钻入,所过之处,气血运行都似乎滞涩了一分,但紧接着,在功法震荡下,那冰凉沉重的精气被迅速打散,融入到正在被锤炼的骨骼、筋膜之中。
原本锤炼时产生的灼热、膨胀、撕裂感,在这股冰凉沉重的精气融入后,竟然变得“清晰”和“可控”了许多。仿佛有一把冰凉而沉重的锤子,在内部辅助他,将震荡之力更均匀、更深入地烙印进肉身深处,同时吸收掉过多的、可能损伤身体的狂暴反震。
效果出奇的好!而且,并没有周铁匠担心的阴阳失衡问题。因为《镇狱炼体篇》的核心在于“镇压”与“熔炼”,本身就有调和阴阳、统御万气的特性。沉水砂的阴寒沉重,反而成了绝佳的辅助。
“果然是天碑传承,玄妙无穷。” 林澈心中大定。他不再犹豫,又摄取了几粒沉水砂,同时加大了对丹田内黑气的炼化速度。
“嗡——”
低沉的气血轰鸣在地窖中回荡。林澈周身热气蒸腾,皮肤下淡金色的光泽时隐时现,偶尔还夹杂着一丝暗蓝色的流光。他的气息,在痛苦与蜕变中,一丝丝变得越发厚重、凝实。
复仇的火焰,在黑暗中默默燃烧,等待着爆发的那一刻。
而力量的薪柴,正在不断添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