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之后,黄昏。
青云城高大的灰色城墙,已在暮色中显露出轮廓。城门处,进出的人流稀稀拉拉,几名无精打采的城卫倚着长矛,懒散地看着行人。
距离城门数里外,一处偏僻的山坳里,林澈换上了一身从某具无主尸体上得来的粗布麻衣,用污泥和草木汁液略微改变了肤色和脸型,又戴上一顶破旧的斗笠。林福也做了类似乔装,换上了更破烂的衣服,拄着一根木棍,佝偻着身子,看起来就像一对进城投亲的落魄爷孙。
“少爷,这…” 林福看着自己身上沾染着可疑污渍的衣服,有些不自在。
“福伯,记住,从现在起,没有少爷,只有阿澈。我叫你福爷爷。” 林澈的声音低沉而冷静,目光透过斗笠边缘,望向远处的城门,“青云城认识我们的人不多,但林家旧宅附近,难免有眼线。小心为上。”
这七天的回程,他们并未直线返回,而是绕了远路,避开了可能有武者搜索的区域。白天蛰伏,夜晚赶路。途中,林澈又进行了几次修炼,将丹田内的黑气炼化到了接近一成半的程度。《镇狱炼体篇》稳步推进,单臂力量已超过一千五百斤,肉身强度、速度、反应都远超寻常淬体境巅峰。他甚至感觉,自己停滞多年的气血,在功法运转和石片能量反馈下,似乎有了一丝丝重新凝聚、活跃的迹象,虽然距离重新打通经脉、凝聚真元还很遥远,但这无疑是个积极的信号。
“是,阿澈。” 林福很快进入角色,低声应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惜。曾经意气风发的林家少主,如今却要如阴沟里的老鼠般隐姓埋名,乔装改扮才能回家。
“走。”
两人混在几个同样风尘仆仆的农夫和行商中,低着头,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城门。城卫只是随意扫了他们几眼,见是衣衫褴褛的穷人,连入城税都懒得盘剥,挥挥手就放行了。
踏入青云城,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却又透着一股陌生的疏离感。三年了,街道似乎更繁华了些,但空气中弥漫的,是三大家族更盛的气焰,以及林家烟消云散后,被迅速抹平的痕迹。
林澈的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但他面色平静,只是斗笠下的目光,更加幽深了几分。
他们没有去任何可能引人注目的客栈,而是按照阿飞在断龙山脉外围留下的隐秘标记(一块刻有特殊缺口的青砖位置),在城西鱼龙混杂的贫民区,七拐八绕,最终来到一条污水横流、弥漫着酸臭气的小巷深处。
巷子尽头,是一间低矮破旧的木板屋。门板歪斜,窗纸破烂。
林澈上前,按照约定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板。
里面传来一阵窸窣声,随即,门被拉开一条缝,露出一只警惕的眼睛。看到是林澈乔装后的模样,那双眼睛眨了眨,似乎辨认了一下,随即门被拉开。
“快进来!” 阿飞压低声音,迅速将两人让进屋,然后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下,才关上门,插上门栓。
屋内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些微光。地上铺着干草,一张破木桌,两张歪腿凳子,角落堆着些杂物,就是全部家当。但还算干净。
“澈哥,福爷爷,你们可算到了!” 阿飞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随即又担忧地看向林澈,“你们没事吧?断龙山脉那边动静太大了,城里都传遍了,说是有异宝出世,引得妖兽暴动,三大家族和不少散修都赶过去了,这几天回来了不少,也折了不少人在里面。我还担心你们…”
“我们没事,从另一条路绕回来的。” 林澈摘下斗笠,露出虽然涂了污泥但难掩清俊的面容,眼中带着一丝温和,“阿飞,这几天城里有什么动静?关于林家旧宅,还有三大家族,特别是王家的。”
阿飞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他先给两人倒了碗清水,然后低声道:“动静不小。断龙山脉的异象,把三大家族的精锐力量都吸引过去不少,连各家主和长老都出动了。不过就在昨天,他们好像又都突然撤回了不少人手,尤其是王家,气氛有点怪。”
“撤回?” 林澈眉头微皱。
“嗯。听码头扛活的刘三说,昨天下午看到王家主和王家几位长老,带着一批人脸色阴沉地匆匆回府,身上好像还带着伤。后来王家就加强了戒备,闭门谢客了。” 阿飞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传言,说他们在山脉深处,好像碰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损失不小,但具体是什么,没人知道。李家、赵家也差不多,都低调了不少。”
林澈和林福对视一眼。看来,那夜血色光柱和恐怖咆哮,果然让这些深入探查的家伙吃了大亏。这倒是好事,至少暂时牵制了他们的部分精力。
“林家旧宅呢?” 林澈问。
阿飞脸上露出一丝复杂:“旧宅…三年前那场大火后,就彻底荒废了。官府和三大家族象征性地查了一阵,就不了了之。那里现在成了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浪汉的栖身地,也有人说…夜里闹鬼,没什么人敢靠近。王家曾想把那块地买下来,但不知道为什么,一直没成。”
闹鬼?林澈心中冷笑,怕是有人装神弄鬼,或者干脆就是王家自己放出的风声,以便于监视和控制那片区域。那块地下面,或许还藏着林家未被发现的秘密,或者,是“影阁”的人还在暗中搜寻什么。
“阿飞,我们需要找个更稳妥的落脚点,这里…” 林澈环顾四周。
“澈哥放心,这里只是临时接头的地方。我在城东棺材铺后巷有个小地窖,以前囤货用的,很隐蔽,收拾一下能住人。就是…地方窄,气味也不太好。” 阿飞挠挠头。
“无妨,能藏身就行。” 林澈点头,“带我们过去。另外,我需要你帮我打听几件事。”
“澈哥你说。”
“第一,查清楚王家、李家、赵家,这三年来有哪些重要人物变动,尤其是和王海同辈、或者比他更受重视的子弟有哪些,他们的修为、性格、经常出入的场所。”
“第二,查一查,三年前林家出事前后,是否有陌生、特别的人或商队在青云城出没,尤其是那些气息阴冷、行踪诡秘的。还有,城里有没有什么新开的、背景神秘的店铺,或者突然崛起又突然消失的势力。”
“第三,帮我留意市面上,或者黑市里,有没有售卖妖兽精血、高品质兽肉、以及‘黑纹铁’、‘沉水砂’这类偏门金属矿物的地方。价格和渠道都要。”
阿飞听得仔细,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最后重重点头:“明白了。第一条和第三条好办,第二条…时间有点久,而且那些人如果真是灭了林家满门的凶徒,行事肯定隐秘,我得花点时间,从最底层的混混、乞丐、更夫、还有那些喜欢嚼舌根的老婆子那里慢慢挖。”
“小心为上,安全第一。银子不是问题。” 林澈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装着从断龙山脉那头野猪身上取下的最值钱部分——獠牙、毛皮,以及从之前击杀的王家、散修尸体上顺来的十几块下品灵石和一些散碎金银。“这些你先拿去,打点用。地窖也需要置办些被褥、干粮、清水。”
阿飞接过布袋,掂了掂,眼中一亮,拍着胸脯:“澈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阿飞别的不行,打听消息、在底层找门路,整个青云城没几个比我熟!你们先跟我去地窖安顿下来,我这就去办事。”
夜幕降临,青云城华灯初上,但对于某些角落的人来说,黑暗才刚刚开始。
棺材铺后巷的地窖果然隐蔽,入口藏在堆放的废旧棺材板后面,里面虽然阴冷潮湿,有股霉味和木料、泥土混合的气味,但空间足够两人容身,也还算干净。阿飞手脚麻利地弄来些干草铺地,两床旧被褥,一些耐储存的干粮和一大罐清水。
安顿好林澈二人,阿飞便像泥鳅一样溜了出去,消失在夜色中。
地窖里只剩下林澈和林福。
“少爷,这阿飞…可靠吗?” 林福有些担忧。毕竟才认识几天。
“暂时可信。” 林澈盘膝坐在干草上,开始搬运气血,默默修炼。“他眼神清亮,不是奸恶之徒。最重要的是,他有所求。他想要改变命运,而我们现在,能给他希望和报酬。只要我们不让他陷入必死之境,并且持续给他超出预期的回报,他就会是我们最忠实的耳目。”
林福点点头,不再多言,也开始打坐调息,恢复伤势。
时间一点点过去。地窖里寂静无声,只有两人悠长的呼吸。
忽然,林澈睁开了眼睛,看向地窖入口的方向。
片刻后,入口的棺材板被轻轻挪开,阿飞灵巧地钻了进来,脸色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有些兴奋,又带着几分紧张。
“这么快?” 林澈有些意外。
“有些消息是现成的,我刚好知道。” 阿飞喘了口气,低声道,“先说第一条。王家年轻一辈,现在最出风头的有三个。王海,澈哥你见过了,开脉境初期,性格狠辣,掌管着王家一部分见不得光的生意,比如赌坊和收账。他大哥王山,开脉境后期,是王家年轻一辈明面上的第一人,但常年在‘铁剑门’学艺,很少回青云城。还有一个叫王芸的,是王家嫡女,据说天赋不错,被送到了天南郡城的‘碧波阁’修行,具体修为不清楚,但肯定不弱。”
“李家年轻一辈,领头的是李乘风,开脉境中期,擅长剑法,为人还算正派,在城里名声不错。赵家是赵烈,开脉境初期巅峰,脾气暴躁,是王海的跟屁虫。”
“再说第三条。妖兽精血和兽肉,城东‘百兽轩’有售,但价格贵,而且品质一般。黑市…城南‘鬼市’每隔五天开一次,下次是后天夜里。那里东西杂,来路不正,但偶尔能淘到好东西,价格也浮动大,得靠眼力。黑纹铁和沉水砂…这类东西比较偏门,一般是炼器师或者修炼特殊功法的人才用。百兽轩可能没有,鬼市也许能碰到,但不确定。我倒是知道城西有个老铁匠铺,掌柜的姓周,脾气古怪,但手艺极好,也喜欢收集些稀奇古怪的金属矿石,他那里或许有线索,或者能订到货。”
阿飞如数家珍,说得条理清晰。
林澈点点头,这些信息很有用。“第二条呢?”
阿飞脸色凝重起来:“第二条…我打听了一圈,三年前林家出事前大概半个月,城里确实来过一队行商,大概七八个人,领头的像个管事,其余人看起来都像是护卫。他们没在客栈住,而是租下了西城一个僻静的小院,深居简出。出手阔绰,但买的都是些很杂的东西,从药材到矿石,从古玩旧物到残破兵器,好像什么都感兴趣。林家出事后第二天,这些人就无声无息地消失了,连租的小院都收拾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留下。”
“有人记得他们的样貌特征吗?” 林澈追问,心跳微微加快。
“我问了几个当时在附近讨生活的乞丐,只有一个老乞丐说有点印象,他说那些护卫,眼神都‘冷冰冰的,看人像看石头’,而且走路几乎没声音。领头那个管事,右手手背上,好像有个暗红色的印记,像…像是一团扭曲的火焰,又像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阿飞比划着,“但那老乞丐也说看得不真切,而且过去三年了,记不太清。”
暗红色印记…扭曲火焰…闭着的眼睛…
林澈将这特征牢牢记住。这很可能就是“影阁”成员的标识!
“还有,”阿飞继续道,“大概一年前,城南确实新开了一家店,叫‘奇物斋’,专门收售各种稀奇古怪的老物件、破损的古董、不明来历的残片之类的。掌柜的是个外乡人,姓墨,整天笑眯眯的,但没人知道他底细。生意不温不火,但一直开着。有人曾拿一块锈蚀得不成样子的金属片去卖,那墨掌柜居然出了高价收下。我怀疑…这店可能有点问题。”
奇物斋?收售不明来历的残片?
林澈眼中寒光一闪。这太符合“影阁”搜寻上古遗物的作风了!即便不是影阁直接经营,也绝对脱不了干系。这很可能是一个外围的据点或者情报站。
“阿飞,做得很好。” 林澈从怀中又取出两块下品灵石,递给阿飞,“这些是额外的。继续留意‘奇物斋’和那个墨掌柜,但不要接近,更不要打听,只要远远观察,记录进出那里的人和大概时间。另外,想办法摸清王海经常去的赌坊和收账路线、时间。”
阿飞接过灵石,手都有些抖。两块下品灵石,够他这样的小人物舒舒服服过上半年了!“澈哥,你放心,我一定办好!”
“注意安全,有任何不对劲,立刻放弃,保住自己性命最要紧。” 林澈郑重叮嘱。
“我晓得!” 阿飞用力点头,将灵石小心藏好,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地窖。
地窖里重新恢复了寂静。
“少爷,看来灭门之事,果然与那‘影阁’脱不了干系。那奇物斋…” 林福声音低沉,带着恨意。
“是条线索。” 林澈声音冰冷,“但目前我们动不了。那墨掌柜,深浅不知。王家才是我们现阶段能触碰,也必须触碰的目标。”
他站起身,走到地窖角落,那里放着阿飞带来的一小袋糙米和一块风干的兽肉。他拿起那块兽肉,掂了掂。
“黑气炼化的速度开始变慢了。单靠这稀薄的天地灵气和普通血肉精气,不够。” 林澈感受着丹田内还剩八成多的顽固黑气,以及《镇狱炼体篇》对能量越来越大的渴求。
“福伯,明天我去一趟城西的老铁匠铺。如果能有黑纹铁或者沉水砂,我的修炼能加快不少。另外…”
他看向地窖入口,目光仿佛穿透了土层和黑暗,投向了青云城某个灯火辉煌、喧嚣嘈杂的方向。
“王海…就先从你开始吧。赌坊,是个不错的地方。”
夜色更深,青云城的某个角落,暗流开始涌动。狩猎,即将开始。只不过这一次,猎人变成了曾经被踩在泥里的猎物。
而猎物,尚在醉生梦死之中,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