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龙山脉外围,一处隐秘的山洞内。
林澈盘膝而坐,双目微闭,呼吸悠长。山洞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和藤蔓巧妙遮掩,只透进几缕血月投下的惨淡微光。
林福守在洞口附近,身上简单包扎着布条,脸色依旧苍白,但眼中已少了些惊惶,多了几分忧虑。他将最后一点金疮药敷在自己手臂的伤口上,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洞中央的少年。
距离那场惊天动地的异变,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
林澈身上的外伤,在那神秘石片散发的暖流滋养下,竟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断裂的骨骼接续,破损的内腑平复,苍白的脸上也逐渐恢复了血色。但这并非林福最惊异之处。
他惊异的是林澈身上逐渐散发出的那股气息。
那不是真元的气息——林澈丹田被废,经脉堵塞,本不该有任何能量波动。可此刻,林澈静坐的身躯,却仿佛一块被反复捶打、即将出鞘的寒铁,隐隐透出一股沉重、坚实、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凶戾的气韵。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因他而微微凝滞。
“《镇狱炼体篇》…” 林澈的意识,完全沉浸在脑海中那篇玄奥的功法里。
功法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极为简洁粗暴。其核心,便是以意念为锤,引动体内气血、筋骨、皮膜乃至五脏六腑,按照特定轨迹震荡、碰撞、熔炼!每一次震荡,都是一次对肉身的千锤百炼;而每一次碰撞熔炼,都需要消耗能量——或是自身气血,或是…外来的异种能量。
林澈丹田内,那枚灰色石片仍在缓缓旋转。三年里如跗骨之蛆、侵蚀他生机的诡异黑气,此刻成了最完美的“燃料”。一丝丝黑气被石片的灰光剥离、束缚,然后注入林澈运转《镇狱炼体篇》的肉身熔炉之中。
“嗡——!”
随着功法第一次完整运转,林澈体内传出低沉如闷雷般的鸣响。并非真实声音,而是气血奔涌、筋骨齐鸣产生的共振。他全身的皮肤瞬间变得通红,无数细小的血珠从毛孔中被挤压出来,又在下一刻被体内的高温蒸腾成淡红色的血雾,缭绕周身。
剧烈的痛苦袭来!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同时穿刺他每一寸血肉、每一条筋腱、每一块骨骼。这痛苦,比之前黑气侵蚀时更加猛烈、更加彻底。
林澈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牙关紧咬,额头青筋暴起。但他心中却一片冰冷清明。
“熬过去!这黑气是我三年痛苦的根源,如今却是我重铸根基的薪柴!以痛苦为火,焚尽旧躯,铸就新我!”
他意念如铁,死死引导着那狂暴的震荡之力,按照功法轨迹,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早已干涸破损的经脉,捶打着萎缩的筋骨,浸润着衰败的内腑。
“咔嚓…咔嚓…”
体内传出细微的碎裂声,那是原本被黑气侵蚀、变得脆弱僵化的经脉碎片和骨渣,在震荡中被剥离、排出。紧接着,一股勃勃生机从身体最深处涌现,那是石片在转化黑气后,反馈出的最精纯的生命能量,混合着林澈自身被激发出的残余气血,开始修复、重塑。
破而后立!
剧痛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当林澈感觉丹田内的黑气被炼化了大约百分之一时,第一次完整的行功终于结束。
“呼——”
他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气息漆黑腥臭,那是体内积郁的杂质和部分黑气的残渣。睁开眼,双眸在昏暗的山洞中竟闪过一抹极淡的锐利精光,旋即内敛。
林澈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油腻乌黑的污垢,那是从体内排出的杂质。但污垢之下,皮肤却显得紧致、光滑,隐隐透出一种温润的玉色光泽。他轻轻握拳。
“噼啪!”
指节爆发出清脆的响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从四肢百骸涌来。虽然距离他巅峰时期的凝元境力量还差得远,但比起之前那手无缚鸡之力、动辄咳血的虚弱状态,已然是天壤之别!
“少爷!您…您感觉怎么样?” 林福急忙上前,满脸关切。
“从未有过的好,福伯。” 林澈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全身关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爆鸣。他随手拿起旁边一块用来垫坐的、足有百十来斤的岩石,五指用力。
“噗!”
岩石竟被他硬生生捏下一角,搓成了石粉!
林福倒吸一口凉气,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少爷,您的力气…您的身体…”
“那黑气,正在被炼化。我的身体,正在恢复,而且…” 林澈感受着体内涌动的、纯粹源于肉身的气血之力,缓缓道,“走的是一条不同的路。”
他心中明悟。《镇狱炼体篇》并非寻常武道,它不修丹田真元,专炼肉身本源。其入门对应的,便是武道第一境——淬体境。只不过,它的淬体,远比寻常淬体功法更加霸道、彻底,消耗也更大。若无天碑残片转化黑气提供能量,靠自己那点气血,第一次行功就足以把他吸干。
“按照这个进度,当黑气被彻底炼化之时,我的《镇狱炼体篇》第一重,应该能圆满。届时,单凭肉身,或许可敌寻常开脉境!” 林澈估算着,心中升起炽热的希望。
“太好了!太好了!老爷夫人在天有灵,保佑少爷得此造化!” 林福老泪纵横,三年压抑的绝望,此刻终于宣泄而出。
“福伯,别哭。这只是开始。” 林澈扶住老人,语气坚定,“血仇未报,真相未明,我还远不能松懈。这石片和功法是我的机缘,也是我的责任。我必须尽快强大起来。”
他走到洞口,拨开藤蔓缝隙,向外望去。
血月已经消失,天色微明。但断龙山脉深处,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雾气,经久不散。远处隐约传来妖兽不安的咆哮和禽鸟惊飞的声音。昨夜的异象,显然对这片山脉造成了深远的影响。
“少爷,我们现在怎么办?离开这里吗?” 林福擦去眼泪问道。
林澈沉吟片刻,摇了摇头:“不,暂时不离开。昨夜动静太大,山脉外围现在恐怕不安宁。我刚刚开始修炼,需要时间巩固,也需要一个相对安全的环境。这处山洞还算隐蔽,我们先在此停留几日。”
他需要时间,将体内黑气多炼化一些,让肉身根基更稳固。也需要观察一下外界的动静。
“福伯,您的伤?”
“老奴没事,都是皮外伤,将养几日就好。” 林福忙道。
“嗯。我这里还有些干粮,省着点吃,能撑几天。等我修为再恢复一些,就出去猎些野兽。” 林澈安排道,“另外,福伯,您对昨夜那血色光柱和咆哮,可有什么头绪?”
林福皱眉思索,缓缓道:“老奴年轻时走南闯北,听过一些传说。断龙山脉深处,自古便是禁地,传说有上古战场遗迹,也有封印着绝世凶物的险地。这血月…老奴只在一些极其古老的残卷记载中见过只言片语,似乎与某种不祥的天地周期或封印松动有关。至于那光柱和咆哮…怕是有什么被封印的古老存在,被血月惊动,或是…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出世了。”
他看向林澈,压低声音:“少爷,您得到的那石片…”
林澈点点头:“或许与那异象有关。福伯,此事关乎重大,绝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哪怕是梦中呓语也不行。”
“老奴明白!老奴就是死,也绝不会泄露半个字!” 林福肃然道。
接下来的几天,林澈完全沉浸在修炼之中。
白日,他演练一些基础的拳脚功夫,活动筋骨,熟悉增长的力量。夜晚,他便运转《镇狱炼体篇》,以黑气为薪柴,疯狂锤炼己身。
山洞内,不时传出低沉的气血轰鸣声。林澈的皮肤时而通红如烙铁,时而泛起古铜光泽,时而又变得苍白如玉。每一次行功,都伴随着剧烈的痛苦和大量的杂质排出。他的气息,也一天天变得厚重、凝实。
丹田内的黑气,以稳定的速度减少。百分之二、百分之三、百分之五……
到了第四天夜里,当黑气被炼化接近一成时,林澈体内发生了显著的变化。
“轰!”
气血奔流之声如长江大河,在寂静的山洞中回响。林澈整个人仿佛膨胀了一圈,肌肉线条变得更加清晰流畅,并非夸张的隆起,而是蕴含着极致爆发力的流线型。皮肤下,隐隐有一层淡金色的光华流转,旋即隐没。
《镇狱炼体篇》第一重,初期巅峰!单臂一晃,已有千斤之力!堪比淬体境四、五重的武者。更重要的是,他的经脉虽然仍未贯通,无法储存真元,但在功法震荡和能量滋养下,已变得坚韧宽阔了许多,为日后重修真元打下了不可思议的根基。
“以我现在的肉身力量,配合前世的战斗经验,对付寻常淬体七、八重的武者,应当不成问题。若是偷袭,开脉境初期的修士,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林澈评估着自己的实力。虽然远未恢复巅峰,但已有了自保的初步资本。
食物在昨天已经耗尽。林澈决定出去狩猎。
“少爷,小心。” 林福叮嘱。
“放心,我只在外围活动,很快回来。” 林澈拿起一柄用尖锐石块和硬木绑成的简陋石矛,身形一闪,已如猎豹般悄无声息地没入洞口外的山林。
他的动作轻盈敏捷,对山林环境也颇为熟悉。很快,他便发现了一头正在溪边饮水的獠牙野猪。这野猪体型壮硕,皮糙肉厚,寻常淬体境三四重的武者都要组队才敢招惹。
林伏低身体,屏住呼吸,将石矛握紧。他没有真元,无法远程攻击,必须近身。
就在野猪低头畅饮,警惕稍松的刹那——
“嗖!”
林澈动了!脚下一蹬,地面炸开一个小坑,身体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数十步距离,瞬息而至!
野猪惊觉,发出怒吼,獠牙猛地向上挑来,劲风凌厉。
林澈不闪不避,眼中寒光一闪,全身力量在瞬间贯注于右臂,石矛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无比地从野猪张开的口中捅入,矛尖穿透上颚,直贯脑髓!
“噗嗤!”
沉闷的贯穿声。野猪的怒吼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四肢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一击毙命。
“力量、速度、精准度,都比预想中要好。” 林澈拔出染血的石矛,对自己的实力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他扛起数百斤重的野猪,正准备返回山洞。
忽然,他耳朵微动,停下了脚步。
远处的山林中,传来隐隐约约的人声,还有兵器破空和呼喝打斗的声音。
有人?而且不止一个!
林澈眼神一凝,迅速将野猪尸体拖到茂密的灌木丛中掩盖好,自己则如灵猿般攀上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借助枝叶遮掩,朝声音来源处望去。
大约百丈之外,林间一片空地上,正有七八个人在激烈交手。
一方是三名穿着统一青色劲装的年轻男子,手持长剑,剑光霍霍,配合颇为默契。另一方则是四名穿着各异、神情凶狠的彪形大汉,手持刀斧,攻势猛烈,但章法稍显杂乱。
地上已经躺倒了两人,看服饰是彪形大汉一方的。
“王家的‘青锋剑诀’?是青云城王家的人。” 林澈一眼认出那三名青衣人的剑法路数,眼神骤然冰冷。青云城三大家族,王家正是其中之一,也与当年林家灭门有脱不开的干系!
“李家、赵家的人应该也在附近。” 林澈目光扫视周围山林,果然在其他方向也隐约看到人影晃动,似乎在进行拉网式的搜索。
“交出‘血晶草’,饶你们不死!” 一名王家子弟厉声喝道,剑招更急。
“放屁!这灵草是我们兄弟先发现的!” 为首一名刀疤脸大汉怒吼,一刀劈开刺来的长剑,却被另一名王家子弟从侧面划伤了手臂,鲜血直流。
“冥顽不灵!杀了他们!” 另一名王家子弟眼神阴狠。
林澈明白了,这是为了争夺灵草。血晶草是一种一品灵药,对淬体境、开脉境武者淬炼气血有些助益,不算特别珍贵,但也值得这些底层武者拼命争夺。
看来,昨夜断龙山脉深处的异象,不仅惊动了妖兽,也引来了附近城镇的武者前来查探、寻宝。青云城三大家族的年轻子弟,显然也闻风而动,进入了山脉外围。
“真是冤家路窄。” 林澈心中冷笑,杀意微动。以他现在的实力,偷袭之下,解决掉这三个淬体境七、八重的王家子弟,并非难事。
但他按捺住了冲动。现在还不是打草惊蛇的时候。他的实力还远未恢复,对王家、对“影阁”的了解也太少。贸然出手,只会暴露自己,招致更疯狂的追杀。
树下,战斗接近尾声。那四名大汉虽然悍勇,但实力终究逊色一筹,又受伤在先,很快便被三名王家子弟逐一击杀。
“搜!” 为首的王家子弟收剑,冷漠吩咐。
另外两人立刻上前,从大汉们身上搜出几个染血的布袋,又从附近一块岩石后,小心翼翼地挖出三株通体血红、叶片如晶石般的小草,正是血晶草。
“王海哥,三株血晶草,还有十几块下品灵石,收获不错。” 一名子弟清点完毕,讨好地说道。
那名为首的王海点点头,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嗯。昨夜天现异象,山脉深处恐有重宝出世,虽然轮不到我们,但这外围的妖兽被惊走,一些平时难得一见的灵草药材反而暴露出来,正是我们的机会。仔细搜索这一片,不要放过任何有价值的东西。家族长老们都在更深处查探,我们若能多带些收获回去,少不了赏赐。”
“是!”
三人收起战利品,开始向四周搜索。
林澈藏在树上,屏息凝神,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镇狱炼体篇》锤炼肉身,对气血控制也极精细,只要不剧烈运动,寻常同阶武者很难察觉。
王海三人搜索了一番,渐渐朝着林澈藏身的大树方向走来。
“嗯?有血腥味。” 王海忽然停下,抽了抽鼻子,目光锐利地看向林澈藏匿野猪的灌木丛。
林澈心中一紧。
就在这时——
“吼!!!”
一声狂暴的兽吼,猛地从另一侧山林中炸响,震得树叶簌簌落下。紧接着,是几名年轻女子的惊呼和兵刃交击的脆响。
“是李家和赵家那边!” 一名王家子弟惊道。
王海立刻被那边的动静吸引,暂时放下了对血腥味的探究,挥手道:“过去看看!可能是发现了什么好东西,别让他们抢了先!”
三人立刻转身,朝着兽吼和打斗声传来的方向疾奔而去。
直到三人的身影消失在密林中,林澈才轻轻吐出一口气,从树上一跃而下。
他迅速拖出野猪尸体,不再停留,以最快速度返回山洞。
“少爷,您回来了!刚才好像有打斗声…” 林福见林澈回来,松了口气,又紧张地问道。
“是青云城三大家族的人,为了争夺灵草和妖兽起了冲突。” 林澈将野猪放下,沉声道,“他们来了不少人,连王家那个王海也来了。看来昨夜的异象,把他们都引来了。”
“王海?那个王家家主的二儿子?” 林福脸色一变,“此人心狠手辣,天赋也不错,据说已经是开脉境初期的修为。少爷,我们…”
“他还没发现我们。” 林澈冷静道,“但这里不能久留了。他们的搜索范围在扩大,迟早会找到这边。我们必须立刻离开断龙山脉外围,返回青云城附近。”
“回青云城?” 林福一愣,“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他们在山中搜索,后方必然空虚。而且,我需要进城。” 林澈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我需要了解这三年来青云城的变化,需要打听‘影阁’的蛛丝马迹,也需要获取一些资源——修炼《镇狱炼体篇》,越到后面,消耗越大,单靠炼化黑气和普通野兽血肉,速度会越来越慢。我需要灵石,需要丹药,需要蕴含更充沛气血的妖兽肉,甚至…需要一些特殊金属矿物来进一步淬体。”
他看向洞外渐亮的天色,语气斩钉截铁:“黑气尚存,仇敌在侧。我没有时间慢慢在山中苦修。必须主动入世,在危机中搏取资源,在迷雾中寻找线索。”
“福伯,我们收拾一下,立刻出发。绕开他们的搜索圈,从西边老鹰涧那条险路下山。”
林福看着眼前目光坚定、条理清晰的少年,仿佛看到了三年前那个林家天才少主的影子,不,是比那时更加沉稳、更加深邃。他重重点头:“老奴听少爷的!”
半个时辰后,山洞被简单清理掉居住痕迹。林澈背着用兽皮包裹好的野猪肉和一些简单行李,搀扶着伤势未愈的林福,悄然没入晨雾弥漫的山林,向着山脉之外,向着那座承载着血海深仇和无数谜团的青云城方向,迈出了重返人世的第一步。
山林深处,隐约还能听到妖兽的咆哮和世家子弟的呼喝。
新的风暴,已在酝酿。
而林澈的镇狱之路,才刚刚开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