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周历,丙午马年,春。
暮色如血,浸染着断龙山脉的苍茫群峰。
残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被翻滚的铅云吞噬,天际传来沉闷的雷声,却不见雨滴落下。山林间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气息,鸟兽绝迹,连风都仿佛凝固了。
半山腰,一处简陋的木屋前,一个少年正吃力地劈着柴。
少年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形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他脸色有些苍白,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每一次挥动沉重的柴刀,手臂都微微颤抖。
他叫林澈。
三年前,他还是青云城林家的天才少主,十岁淬体,十二岁开脉,十三岁便踏入凝元境,被誉为青云城百年不遇的奇才,光芒万丈。
然而,一切都在那个夜晚改变了。
一场突如其来的袭击,林家满门被灭,只有他被忠仆拼死救出,藏匿到这远离人烟的断龙山脉边缘。他的丹田被一种诡异的黑气侵蚀,修为尽废,经脉堵塞,从此沦为连普通人都不如的废人。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动作,林澈捂住嘴,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丝。丹田处传来的剧痛如同毒蛇噬咬,让他几乎站立不稳。
三年了,这该死的黑气日夜折磨着他,不仅让他修为尽失,更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老仆林福说他最多还能撑一年。
一年…
林澈擦去嘴角的血迹,望向晦暗的天空,眼中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三年苦难,早已磨平了少年的棱角与躁动,只余下磐石般的坚韧。
他不能死。
血海深仇未报,灭门真相未明,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身影,他一个都未曾忘记。
“少爷,快进屋吧,要变天了。”苍老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林福佝偻着身子走出,满脸担忧。这位当年林家的老管家,如今也已是风烛残年,为了照顾林澈耗尽了心力。
林澈点点头,将劈好的柴禾抱进屋内。
木屋狭小简陋,只有一床一桌两凳,以及一个简陋的灶台。桌上摆着两碗稀薄的米粥和一小碟咸菜,这就是他们的晚餐。
“福伯,一起吃。”林澈坐下,将稍微稠一些的那碗粥推到老人面前。
林福眼眶微红,没有推辞。他知道少爷的脾气。
两人默默吃着粥,窗外雷声愈紧,天色彻底黑了下来。一种莫名的心悸感忽然攫住了林澈,他放下碗筷,走到窗边。
只见漆黑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轮……血月!
那月亮并非被云层晕染,而是真正地透着妖异的猩红,光芒洒落,将山林都镀上了一层血色的薄纱。一股难以言喻的威压自天而降,仿佛有某种古老而恐怖的存在正在苏醒。
“血月临空…大凶之兆啊!”林福颤声道,脸色发白,“少爷,我们…”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断龙山脉深处,传来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那声音非虎非龙,蕴含着无尽的暴戾与苍凉,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紧接着,地动山摇,远处山峰之上,爆发出冲天的血色光柱,直插云霄!
无数飞禽走兽惊恐奔逃,山林沸腾。
林澈死死盯着那血色光柱的方向,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并非因为恐惧,而是他沉寂了三年的丹田,那团盘踞不散的黑气,竟在血月光华照耀下,微微震颤了一下!
与此同时,他贴身佩戴的一枚残破玉佩——那是母亲留给他唯一的遗物,也是林家灭门之夜他唯一带出来的东西——骤然变得滚烫!
“吼——!”
又是一声咆哮,更近了!伴随而来的,是令人灵魂战栗的恐怖威压。林澈看到,血色光柱附近的山峦正在崩塌,一个庞大到难以想象的阴影在血光中若隐若现。
“逃!少爷快逃!”林福猛地拉起林澈,就要往屋后密林跑去。
然而,已经晚了。
一股无形的冲击波以光柱为中心轰然扩散,所过之处,树木摧折,山石崩裂。木屋如同纸糊般被掀飞!
林澈只来得及将林福护在身下,便被狂暴的力量掀翻,狠狠撞在一块山岩上,眼前一黑,口中鲜血狂喷。
“少爷!”林福目眦欲裂。
林澈意识模糊,感觉生命正在飞速流逝。最后的视野里,是那轮猩红的血月,以及…一道从崩塌的山脉深处激射而出、划破天际的流光!
那流光看似微弱,却在血月背景下清晰无比。它仿佛有生命一般,在空中略一盘旋,竟径直朝着林澈坠落的方向而来!
“那是…”林福也看到了,惊骇莫名。
流光速度极快,瞬息而至。林澈根本来不及反应,只觉眉心一凉,仿佛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
下一刻,浩瀚如星海的信息流在他脑海中爆炸!
剧痛袭来,远超丹田黑气折磨的痛苦,让林澈瞬间失去了所有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
冰凉的山风吹过,林澈的手指动了动。
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是浑身上下无处不在的剧痛,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然而,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吸引了他全部注意。
丹田处,那折磨了他三年、蚕食他生机的诡异黑气,竟然…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林澈凝神内视——这本该是凝元境以上修士才能做到的事,他修为已废,此刻却自然而然地“看”到了自己体内的情况。
只见原本被黑气堵塞的丹田中央,悬浮着一枚…残破的灰色石片?
石片不过指甲盖大小,边缘不规则,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古朴无华,甚至有些粗糙。但就是这样一枚不起眼的石片,正缓缓旋转着,散发出微弱的灰蒙蒙光晕。
之前盘踞丹田、连青云城最厉害的丹师都束手无策的诡异黑气,此刻正如同遇到天敌般,被石片散发的灰光牢牢束缚、吞噬、转化!每转化一丝黑气,石片的裂纹似乎就微不可察地弥合一丝,光泽也略亮一分。
与此同时,一股微弱却精纯无比的能量,从石片中反馈而出,如涓涓细流,浸润着他干涸破损的经脉,修复着严重的伤势。
“这…这是…”林澈心神剧震。
就在他念头触及石片的刹那,一股浩瀚苍凉的气息自石片中涌出,伴随着几个模糊却仿佛镌刻在灵魂深处的古字:
【九歌天碑·残卷一】
【镇狱】
九歌天碑?镇狱?
未等他细想,石片轻轻一震,一篇玄奥晦涩的功法口诀,如同本能般烙印进他的意识深处。
那不是文字,而是一种直达大道的意蕴。林澈瞬间明悟了这篇名为《镇狱炼体篇》的基础法门——它并非直接修炼真元,而是以身为炉,以意为火,锤炼筋骨皮膜五脏六腑,铸就无上肉身根基!更奇特的是,它能吞噬、镇压、炼化各种异种能量,包括…他体内的黑气!
“吞噬异力,镇压己身,炼体筑基…”林澈喃喃自语,眼中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
三年黑暗,一朝得见微光!
这神秘的残破石片,这《镇狱炼体篇》,或许…就是他绝境翻盘的希望!
“咳咳…少爷…少爷你醒了!”旁边传来林福虚弱而惊喜的声音。老仆也受伤不轻,但一直强撑着守在旁边。
“福伯,我没事。”林澈挣扎着坐起身,在石片反馈的能量滋养下,他的伤势恢复速度惊人,“刚才那是…”
他望向血色光柱的方向,此刻光柱已经消散,那恐怖的咆哮和威压也似乎远去。血月依旧悬挂空中,但妖异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些许。断龙山脉深处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毁天灭地的景象只是一场幻梦。
但空气中残留的暴戾气息,以及周围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暴雨肆虐过的山林,证明一切都是真实的。
“老奴也不知…怕是有什么了不得的凶物出世,或是异宝现世,引动了天地异象。”林福心有余悸,“断龙山脉本就神秘危险,深处传闻有上古遗迹和恐怖存在。这血月…怕是惊动了什么东西。”
林澈点点头,没有多说。他隐隐感觉,那血色光柱和神秘咆哮,与自己得到的这枚“九歌天碑”残片,或许有着某种联系。但这一切太过离奇,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握住这从天而降的机缘。
“福伯,我们先找个安全的地方疗伤。”林澈感受着体内石片持续转化黑气、反馈能量,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正从身体深处慢慢苏醒。
他搀扶起林福,看向漆黑的山林,又抬头望了望那轮血色月亮。
三年蛰伏,血月为引。
从今夜起,他林澈的路,将不再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