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若是我给你黄金千两呢？”慕容景琰修长的剑眉拧在一起，言语间带着不快。

　　“就算黄金千两也换不来我家这个灯！”小童的气势咄咄逼人，“这灯，可是得宫里淑妃娘娘开恩，才免于敬献此宝物，据她说，这灯绝非浪得虚名，就算呈上黄金万两，也绝非这区区几个小钱可以比拟的！”

　　慕容景琰正要发作，却被兴意正浓的柳汐颜劝住：“萧公子，这灯既是极品，定不是区区钱物所能换取，小女觉得，我们还是应该碰碰运气，说不定就能一举夺得荷花灯呢！”

　　“即使如此，那两位可要听好了，想要拿着这灯，就得猜中花灯里暗藏的灯谜！”小童掀起一片荷瓣，揭下贴附其上的纸，递给了她。

　　她缓缓展开纸，见上面题写着一首谜诗：

　　“下楼来，金簪卜落。

　　问苍天，人在何方？

　　恨王孙，一直去了。

　　詈冤家，言去何从。

　　悔当初，吾错失口。

　　有上交，无下交。

　　皂白何须问，

　　分开不用刀。

　　从今莫把仇人靠，

　　千里相思一撇消。”

　　诗谜写的很有意蕴，但柳汐颜端详到眼睛发酸，脑中还是一团乱麻。

　　慕容景琰却很有把握地摘下花灯，在众人面面相觑中开口：“一二三四五六七捌玖十。”

　　“什么？”

　　“这位公子真非在打诳语？”

　　围观的人群你一句我一句，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然，在人群的不显眼处，一位白衣翩翩，温雅如玉的公子，却皱起了眉，手中一支雪玉簪被摩挲的熠熠生光，原本俊美的一张脸阴云密布。

　　小鱼，那不是小鱼吗？她为什么和一个陌生男子站在一起？

　　不，那不可能是她！真正的小鱼一定还在醉月楼，她一定还在那里等着我！

　　心下一忖，他便不再思虑，管自跌跌撞撞向街尾镌刻着“醉月楼”三字的金字招牌奔去。

　　然，就在此时，那个一闪即逝的白衣身影，却被柳汐颜那双眼眸牢牢锁定，她下意识挣开慕容景琰的手，朝街尾直追过去！

　　“亦寒！”少女的声音悲凉凄切，宛如脉管滴血，似一把利刃深深刺痛那人心扉，“裴亦寒！我是小鱼啊！”

　　“小......小鱼？”裴亦寒蓦然停步，转头望向来人，下一秒，清雅的栀子花香如一层云雾，轻柔地将他揽入怀中。

　　“裴亦寒，我是小鱼啊。”见裴亦寒没有作声，她再度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不，小鱼，我一直记得你。”他退后几步，手却仍紧紧握着，“你不是还在醉月楼么？为何会来这里？还有，那个男子又是何方神圣？”

　　来不及解答他的疑虑，慕容景琰便气喘吁吁地手提荷花灯，奔这边而去。

　　“汐颜！”慕容景琰唤着她，眼睛却狐疑地紧盯着来人。“那位兄台，是何方神圣啊？”

　　裴亦寒的眼里似要喷出火来，柳汐颜也只好强颜欢笑地向来人介绍：“呃......这位公子姓裴名亦寒，自幼与小女青梅竹马，后因小女被卖至青楼，彼此之间便杳无音讯。”

　　“青梅竹马？”慕容景琰斜藐了他一眼，似是嘲讽，“可惜，你的青梅竹马是做不成了。”

　　“你....所言何意？”裴亦寒气不打一处来，眼看就是一拳重击，然却被对面那人咄咄逼人的气场震慑，识趣地缩了回去。

　　慕容景琰对那人的挑衅弃之不理，牵过柳汐颜一双纤纤素手直奔街头，那股淡淡的栀子香随之而去。

　　——街头——

　　“慕容景琰，你为何弃着好端端的灯会不赏，带小女来人迹阑珊之处？”柳汐颜一停脚，心里的疑问就从口中冒出。

　　“不急，待会你便知晓。”慕容景琰虽是这么说，但显然能看出他的神色异常激动，面颊浮现出两团红晕。

　　“汐颜，你还记得柳如烟的故事吗？”慕容景琰从随身衣袋中掏出一个名贵的紫檀木盒。缓缓打开，但见一支雕工精巧，巧夺天工的碧绿玉笛横躺在中央，轻轻拾起，但觉手感温润细腻，晶莹剔透。柳汐颜试着吹了几声，也不由得连声称赞：“清澈纯净的音色，定是绝佳上品。”

　　“这支玉笛，曾是如烟的贴身之物。”不知何时，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记得那时，我与她同是在上巳灯会相逢，彼此初遇便一见钟情，相谈甚欢，不久后于我生辰酒宴时，她将此笛送与我，当我谈及玉笛，她便娓娓道来一段过往......”

　　“据她讲，此笛为灵虚观的匿名隐者所制，一雌一雄，雄名为凤调，雌名为碧凰。此笛一经传于他人之手，便终生随于他，且唯有一凤一凰，方可心意相通，奏出妙曲，如今凤笛仍存，凰笛却已无主，依我看，若世间真有转世一说，你的前生必定是如烟，而此笛也应归你所有。”

　　“大千世界，人海茫茫，与她相似之人绝非少数，你又如何断定小女乃是她之转世？”

　　“就凭你这块玉。”慕容景琰解下她腰间的一块勾玉，又将自己的稍暗淡的一块取出，但听“啪”的一声，两块玉严丝合缝合在了一起。

　　“此物是我与如烟相识不久，在灵隐寺听一位高僧布施，见我们有缘，便将这玉珏送予两人，且自这玉珏归于两人，便永不消亡，即便是来日转世，也随于此人左右。唯有两人情谊已绝，玉珏至此销声匿迹，永不回复。”

　　柳汐颜默然地凝望着他，却忽的被身前之人一把搅入怀中。

　　“汐颜，前世我亏欠你的太多太多，也许你已遗忘这一切，但我慕容景琰发誓：我愿以吾之名，冠彼之姓，永生永世护你周全，若有违背，天诛地灭！”

　　骤然间，她的唇瓣上被深深烙下灼热的印记，彻彻底底拨动她的心弦，同这片夜色一起，融为一卷细腻缱绻的画卷。

　　朦胧中，未央城的夜灯影幢幢，身后的沧澜河倒映着酒楼妓馆的金迷纸醉，四周的一切如墨色渲染一般，变得陌生而梦幻，唯一真实可触的是那人的怀抱，在清泠的夜色中，愈发温暖起来......

　　忽的一阵惊风，静谧的美景毁于一旦，取而代之的，是满地的鲜血淋漓，还有，人们的怒号——

　　“杀了这个妖女！若不是她，她的母亲怎会骤然一病不起？”

　　“妖孽！母亲重病卧床不起，这个妖孽还来这里搔首弄姿！”

　　“狐媚子！”

　　“果然是只配待在这儿陪酒卖笑的狐狸精！”

　　⋯⋯

　　是啊，她无论如何也无法忘怀自己的身份——她是夜以继日与嫖客陪酒上床，唱曲弹琴的，妓女啊。

　　下意识的，她从温暖的怀抱中挣脱，“我，我只是个妓女，您可是高高在上的皇亲国戚，小女高攀不起......”

　　慕容景琰将她一缕碎发别在耳后，轻声道：“放心，不管你以前是何等人，现在，你就是我的汐颜，你是我的唯一，我，定要把你护的好好的！”

　　“柳汐颜，来年碧桃初绽之时，便是你我成亲之日。”慕容景琰将两人的勾玉系回腰间。

　　然后，他将一只玉镯套在她的右腕，丝丝冰凉隐蕴着幽香，沁人心脾。

　　远处一栋雕梁画栋的古宅上方，一黑衣女子轻捷地踏上屋檐，望着沉浸在幸福中的柳汐颜，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呵，不过是我伺机下的迷魂药，这女子竟就被骗得神魂颠倒，只可惜，终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呵。”

　　《诗经》有曰：士之相思，犹可说也。女之相思，不可说也。

　　柳汐颜此刻已深深陷入感情的深渊，可如若她得知这不过织就的一场戏，她又能如何？

　　只怕这“君心似我心”，定要负了这苦苦相思意了。

　　只是那尚不知底细的柳汐颜，还在低眸浅笑，轻轻转过头，在他耳边悄悄留下一句话，尽管那声音极为细小，可是，慕容景琰听到了。

　　“待我长发及腰，娶我可好？”

　　慕容景琰没有答话，只是将她搂得更紧，再次在她前额烙下永世的印痕。

　　这幅才子佳人，缘定终生的画面在旁人看来，是多么美好啊，可惜，在远处的裴亦寒看来，却是摧毁他的最后一支利箭。

　　小鱼，我与你相处了十七年，我懂你的爱，知你的愁，为了你受过伤害，为了你忘却一切。可到头来，你却不肯与我缘定终身。

　　既然无法博得你之心，我便要夺得你的人和这江山！裴亦寒将雪玉簪投入江中，决绝地离去。

　　“啪”的一声，玉簪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然，在离三人不远的一间酒楼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女子却恼怒地将茶杯摔到地上，狠狠地拍桌惊起：

　　“哼，柳汐颜你个狐媚子，我定要你与慕容景琰永无相见之日！”

玖middot未央灯会逢故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