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西的早春晨光,透过窗外疏落几竿翠竹的间隙,在梅花暖帘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影子。每当微风摇动翠竹,那一帘碎影,便如万花筒般地变幻。
木地板上平平整整铺了一层绣工精致的红氍毹①,衬着深褐色的雕花窗棂和紫檀木桌椅,使这间屋中整体色调出奇的和谐;而华美的描金流连戏蝶花草围屏,映着铜制火盆里通红的炭火,又为这间屋子增添几分温暖与宁帖;白壁上悬挂一幅笔法娴熟精湛的孤品山水画,颇有分量地暗示出主人的高雅格调与富贵家世。
画下面的案几上,置一张古朴典雅的九霄环佩古琴,两架收理妥帖,纤尘不染的孤本典籍,一只饰以描金花草纹样的景泰蓝香炉,袅袅吐出沉檀的烟缕,淡薄的,若有若无的幽香弥散开来……这件小巧精致,整洁舒适的卧房,虽是绫罗绸缎与各色珐琅器皿堆砌起来,显得奢华富丽,但依旧保持着高雅气息。
此时此刻,一位卧寝在悬挂着流苏锦帐的月洞式门罩紫檀木雕花大床的女子微微起身,揉着眼睛,靠在白缎红花软枕上,斜瞅着一帘竹影,不多时便目眩起来,便仍侧身躺下。
这位睡眼惺忪,疲惫不堪的女子,正是昨日醉月楼一舞动京城的舞妓——蝶蕊,也就是现在下人口中的“柳小姐”。自从昨日慕容景琰送她回府,便令下人皆唤她为柳小姐。此言一出,自是无人敢不从。
柳汐颜虽卧在床上辗转反侧,却是再无睡意,她伸出一只雪白的玉臂,轻盈地掀开一层青纱帐,又掀起外面一层珠翠帘,袅袅婷婷地走向妆台。
“柳.....柳小姐,您刚起啊。”
一个名唤红晴的丫鬟手端一个茶蛊,“吱呀”一声推开屋门,瞅见已经起身的小姐,一个趔趄,便将手中的茶碟失手打翻。她手中的一只名贵的碧玉茶杯连带着茶碟,尽被“叮里咣啷”摔了个粉碎。
红晴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下:“都是奴婢笨手笨脚,处事不周,还请小姐恕罪!”说完,忙去拾捡一地的碎片,却不审扎伤了手指,滴滴鲜血把红氍毹染得愈发红艳。
“无妨。现在要紧的是你的伤口,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定会劳烦我费一番心思。你先拿药处理一下,回来时顺便端杯茶给我。”柳汐颜毕竟是个知礼节,识大体的女子,虽说博豫侯十分关照她,对她甚是礼遇,但此处毕竟是人家自己的府邸,到底不能失了分寸,让人贻笑大方。
眼见着阳光从微光一点点变得灿烂耀眼,柳汐颜再也坐不住了,对着一面铜镜正欲打理起她的满头秀发。
红晴的声音突然响起。
“柳小姐,侯爷说最近春寒料峭,加上您大病未愈又添新病,须是多添衣加被,好好静养方使得。”红晴轻轻扶她坐下,将暖笼上晒暖的一件淡绿羊绒女衣,替她的主子披在身上;然后,走到靠门内侧的一张八仙桌旁,用一只成窑五彩葡萄纹茶蛊,细细地沏了一杯清茶,送到柳汐颜手中,含笑道:
“柳小姐,您有什么吩咐,尽管跟奴婢说,奴婢定会尽心竭力去......”
柳汐颜听着红晴唠唠叨叨,不多时便被吵得头痛,她无奈地摇摇头,转身啜了一口清茶。茶的清香沁人心脾,令她瞬时神清气爽,红晴见此情景,一张巧嘴也悄悄地抿了起来。
谁知柳汐颜啜了一口又一口,原本略微红润的脸上却失了血色,端着茶蛊的玉手微微颤抖着,微弱的声音断断续续:“茶.....是茶.....”紧接着一声脆响,茶蛊摔碎在地上,柳汐颜也支持不住,倒了下去。
“小姐.....小姐您怎么了!不要吓奴婢啊!小姐....您快醒醒!”红晴哭得像个泪人儿,可除了哭,她也帮不上什么忙了。无奈之下,她只好闯进了博豫侯的寝室,哭天喊地哀求着:“大,大.....大人,柳小姐喝茶时突然晕倒在地,怎么叫也叫不醒!您,您快看看吧!我怕小姐要不行了.....”
慕容景琰听后大惊,竟然没有怪罪红晴未经允许闯入他的屋中,就拉着红晴直奔房间。他见昏迷不醒的柳汐颜,一把抱住她,放她平躺在床上,一瞬间,他竟看她看得有些失神。
淡绿色曳地长裙裹身,腰间束一条纯白色琉璃锦带,带上系着碧绿青丝暖玉佩,三千青丝如缎子般顺滑,直垂腰间,淡绿色薄纱带轻挽起乌木般的长发,肌肤白嫩如雪,嵌上一只玲珑小巧的鼻子,樱唇不点而红,整个人几乎让挑剔的他寻不出任何瑕疵,宛若一块晶莹剔透的碧玉,比那世人津津乐道的四大美女还要胜过三分。
博豫侯强迫着令自己回过神来,他知晓现在的当务之急是医治床上的她,若是因沉溺于美色让人丢了性命,那可是要不得的。于是,他立刻吩咐几个婢女去取药,自己留在屋中。
他用手试探地摸了一下她的额头,瞬间,他又将手收了回来。她的头,好烫!
博豫侯暗叫不好,马上召来郎中为她诊病。太医诊脉过后,沉吟一番,道:“姑娘本是大病初愈,但尚未复元便一番劳累又受了风寒,才会导致病症发作,另外老夫见姑娘摔碎的茶杯里盛的是绿茶,大人应是不知,风寒之症忌讳饮茶,还请大人多多斟酌,告辞了!”
送走郎中后,博豫侯狠狠惩处了几个茶房的婢女,又命七八个丫鬟按医嘱细心调养柳汐颜,她不久便苏醒过来,很快就能下床活动了。兴许是因为昨夜之事,他在柳汐颜染病时从未露面,只将自己锁在屋中闭门不出,饮食起居都寸步不离这间屋子。
这样单调的日子,足足持续了一个多月。
直到有一天,病愈的柳汐颜跑到了花园里。此时已是阳春三月,后院里花团锦簇,被紫藤萝花缠绕着的长廊芬芳四溢,花丛中偶尔有蝴蝶在眼前调皮地掠过,棕红色的支柱上精雕细琢了各式华丽精致的花纹,沿着长廊一路走,蜿蜒的小路一路通向一间幽雅精致,被葱茏绿竹掩映的楼阁——听竹轩。
突然,从层层叠叠的花丛中窜出一只白狐,柔软细滑的狐毛,通体雪白的身子,极是惹人喜爱。
柳汐颜好奇地看了看这位不请自来的“贵客”,缎子似的绒毛令她忍不住摸了又摸。
紧接着,一阵脚步声愈来愈近,柳汐颜忙松开手,惊诧的抬起头。
面前的女子看着似乎比她年长几岁,一袭湖蓝色宫缎云锦曳地千水裙,二指宽的宫绦束于腰间,勾勒出盈盈一握的纤纤腰身,腰间一条缎带将一块精致细腻的双鱼比目青棠珮悬挂其间,此时正是春寒料峭,女子却也披了一件雪白狐绒裘衣,衬得面色肤白如玉。唇未点半分朱色,樱色浅淡而动人,脸上的笑容如百合花一样清纯甜美。
女子伸出右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脸颊,笑道:
“好个标致美人儿啊!”
①氍毹:一种绣有花纹图案的名贵毛毯,古代产于西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