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汐颜被女子的一番举动吓得不能动弹,等反应过来时,只见另一位少女狠狠地盯着她。
只见她一袭樱粉色宫缎逶迤拖地千水裙,外披绣着大朵芙蓉,质地轻薄柔润的碧霞罗,裙幅熠熠如花瓣倾泻于地,挽迤三尺有余,使得步态愈发轻盈柔媚。三千青丝如泼墨般随意绾起一个倭堕髻,发间斜斜插了一支羊脂玉莲簪,脸上薄施粉黛,双颊边若隐若现的绯红衬得她面若桃花,有种不可言传的娇媚动人,只是此刻那张脸因为怒不可遏的表情,却使一个美人活活成了骂街的泼妇。
“妾身不过是误入花园,虽不知此为何人,却也不必大动肝火,以妾身如此卑微的风尘女子,若是谁动怒了,可要贻笑大方了.....”她刚要起身辩解,不料少女右手一指示意她闭嘴,随即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斥责。
“哪里来的下贱女子!竟如此不识礼数,若不是本公主今日心情愉悦,你可能就要身首异处了!”
柳汐颜目瞪口呆。
公...公主?若是如此,自己这条贱命可还存着?出言顶撞,见面不拜,她难道是自寻死路么?
少女咳嗽了几声,还要继续说下去,但被一旁看不下去的年长女子出言阻止了:“慕容霏瑶,莫要忘记,你可是二公主。如此有失体统的举止,使得?出门在外,定是要自矜身份,与这女子计较,前几日背诵的《女则》可还记得?”
此言一出,刚才还耀武扬威的那个女孩立刻偃旗息鼓,尽管面子上收敛了下来,不敢轻举妄动,这眉间高傲张狂的神色却丝毫不减,暗自嘀咕:“慕容雪琼真够多事的...”
这话明里是斥责这霏瑶不识体统,大吵大闹,可以柳汐颜这般聪慧敏秀之人,又何尝听不出这公主话中字字带刀,是在嘲讽她身份低贱!
不过见到这大吵大闹的女子,柳汐颜仍是惊得目瞪口呆。她素闻宫中的皇子公主皆被一对帝后****得服服帖帖,知书达理。想不到却也有例外。所幸此位公主倒是知书达理,只是这话间隐隐带了三分酸意,似是要提防着些。
她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战战兢兢地跪下,身子伏的极低,毕恭毕敬地磕了三个响头,声音细弱至极:“奴....妾身惶恐,恭请公主殿下原谅!”
“你这贱婢,不过是得了宠,便骄横成如此地步!傍上高枝也未必是凤凰,你这般无礼...”
慕容雪琼唇角微勾,语中不乏嘲讽之意:“不过是个区区舞妓,不识礼数便也无妨。反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区区妓妾如此低贱,未曾学过礼数,如此便也不算鲜事。”尽管几句话说的声音极低,她却是听见了。
她正要开口,被慕容雪琼握住的手顿时一紧。
“你.....怎的好生面熟?我约是十三四岁时曾经生过一场大病,命悬一线,幸亏一位人称“江湖医圣”者入宫医治我才转危为安,据说,他名为柳喧逸,医术高超。”
柳汐颜见她先前还话中嘲讽,此刻却甚是诚恳,若说是装也无半点痕迹,沉吟一番,回答道:“回公主殿下的话,奴家家父确实名为柳暄逸,此事奴家也曾有耳闻。只是不知,公主今日来访,是为何意?”
慕容雪琼笑道:“不必处处如此拘谨,这礼数固然是要有的,此时却就不必了。”
柳汐颜的笑容凝在了半截。
因为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蹊跷了,让她有一种隐隐的疑虑。
这种疑虑并非无端臆测,如果仔细想想,也不难发现问题:那公主慕容雪琼先前还三番五次嘲讽,这变脸却变得如此之快,定是不符常理,她不过区区舞妓,若是她除了琴棋书画并无绝技,她定是无意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这公主便布下天罗地网,缜密无缝,只待万事俱备,来个瓮中捉鳖!如此之人还得提防些方好。
子曰:“巧言令色,鲜矣仁。”
这些想法在脑海里盘旋着,使柳汐颜有些不安。她依旧笑意盈盈,强迫自己暂时压抑心里的忧虑。不料这个小小的细节还是被看了出来。
慕容雪琼忙来安慰她:“妹妹可不要见外,姐姐只是因令尊的救命之恩念念不忘,谨以此作为对当年知恩欲报未能如愿的补偿。妹妹你就接受姐姐的一番好意吧,待会我会把真正的谢礼送过来的!”
事情已经发展到现在了,柳汐颜也只能认栽,老老实实地答道:“好的,姐姐的好意,妹妹定会铭记于心!”说完还不忘扫了慕容雪琼一眼,但对方平淡如水的表现毫无破绽,她只得失望地转过头。
与此同时,眼尖的二公主慕容霏瑶眼睛一亮,尖叫地扑向来人的怀里。
慕容景琰闻言微微蹩眉,“年过及笄,亲事已定,却是如此不成体统。回府后好好****,方使得。”
听完慕容景琰一番训诫,三人齐齐把目光投向了姗姗来迟的慕容景琰。触及三人满是疑惑的眼神,慕容景琰忙尴尬地解释:
“她在归府途中染了风寒,最近几天才痊愈,我让她在家歇息,不料没等我回来,她却偷偷跑到了后花园玩耍,寻寻觅觅了半天也未见她。直到我误打误撞迷了路,就进了后花园.....”
说到最后,柳汐颜的脸烧起来,羞怯中又衬得她少了几分清冷,却是我见犹怜之感。
慕容霏瑶看见柳汐颜羞怯之态,调侃的话忍不住从嘴里飞了出来:“哎呀,柳妹妹,你居然还会害羞哇!别那么见外嘛,我们几个又不打你,也不骂你......”
慕容雪琼看见面子快要挂不住的柳汐颜,赶忙出声喝止了她的嬉笑,厉声责问:“霏瑶,你如此放诞无礼,可成体统?”
气氛又重新变得融洽起来。二公主命人摆上了各式零嘴果碟,大家边谈边吃,至于之前的不快,大家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而更让大家高兴的是,两位公主答应今天多呆些时日,平日寂寞难耐的慕容景琰和柳汐颜自是喜不自胜。
转眼间时间飞逝,下人们已备好了车辇,准备送两公主回宫。柳汐颜强忍心里的感伤,依依不舍地将她们送到了门口,朝她们挥手告别。
毫无征兆的,大公主猛的抓住了她的手,快得来不及躲避。“柳妹妹你过来,有些事,我一定要跟你说。”她带她来到一个角落。
“是关于慕容景琰的吗?”
“不错,我要说的,就是关于他的事。你可能不知道,慕容景琰身上流淌的,并不是皇家血脉!他只不过是我父皇念及旧恩,才将他收为义子的!”
“哦?既然公主愿意分享,小女也乐于奉陪!快说吧!”
“说来话长。父皇年轻时,曾领兵征讨高丽,但没走多久便由于山中瘴气弥漫,军中瘟疫横行,大家束手无策,不料一位居住于山下的夫妻出手相救,才方能继续东征。父皇龙颜大悦,命人予以重赏。但当父皇听到他们精通毒学药理时,他便执意将他们带回皇宫做赏金杀手,为他铲除异己,待遇极丰厚。”
“虽然两人并不情愿,但君命难违,他们还是在皇宫安居下来,直到有一天,他们接了一单赏金十分丰厚的生意,然而当他们知道暗杀目标时,他们迟疑了.....”
“为什么?难道他们是疯了吗?”
“不,因为他们接到的任务是杀掉一个手无寸铁的婴儿!但是有谁愿意去杀一个小孩子呢?一切都是因为皇后的旨意,因为这个孩子的母亲是皇后最为嫌恶的宛才人,她端庄优雅,仪态万方,很得皇帝宠爱。所以她要将这个孩子置于死地,让她尝一尝失子之痛。”
“可惜啊,那对夫妇都是善人,他们把孩子送给了一位柳姓人家收养。皇后的阴谋并未得逞。然而皇后派人查到了此事,派来刺客追杀,丈夫被妻子猛地推开,她因而中了毒箭,被丈夫带到了桃花谷,请谷主为她解毒,不幸的是,她最终还是中毒身亡,但在去世后意外从腹中救出一男婴,可惜,天生带毒.....父皇深觉自己愧对两位救命恩人,下诏厚葬亡妻,男婴也顺理成章地......”
“难道.....他就是.....”
“好了,我该走了,下次再会。”大公主未作回答优雅地上车,同二公主的车驾一同消失在滚滚烟尘中。
“恭送大公主回宫.....”柳汐颜的嘴唇蠕动着,思前想后也只说出这几个字。她从刚刚结束的谈话里,已经觉察出了三分不对劲,可再一想,却也想不出什么来。
算了,一定是自己多心了,现在天色已晚,还是回去吧。
柳汐颜转身跨进了大门。
在她身后,最后一抹血色的残阳被漫漫长夜吞噬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