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城,苏府。
此时的苏府大门外,早已是人山人海。
昨日顾长歌落魄辞位、今日孤身前来退婚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的瘟疫,瞬间传遍了整座城池。对于这座崇尚武力、信奉“强者为尊”的城池而言,没有什么比“天才陨落”和“凤凰弃废柴”更让人津津乐道的谈资了。
“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街道尽头。
只见晨雾中,一道青衫身影缓缓走来。他步伐有些虚浮,脸色苍白如纸,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背脊挺得笔直,那双眸子深邃如潭,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沉稳与决绝。
正是顾长歌。
在他身后,跟着满脸怒容、紧握双拳的王猛。王猛一路走一路瞪着周围那些指指点点的人,恨不得冲上去撕烂他们的嘴,却被顾长歌一个眼神制止。
“公子,咱们真要进去?”王猛压低声音,语气中满是不甘,“这苏家如今势利眼多的是,万一他们趁机羞辱您……”
“若连这点风雨都受不住,我还修什么剑?”顾长歌淡淡开口,声音虽轻,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来,只为还她自由,不求其他。”
两人走到苏府门前。
今日的苏府大门紧闭,两尊石狮子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冷峻。门口的守卫比昨日多了数倍,一个个手持长戈,神情肃杀,仿佛在防备着什么大敌。
见顾长歌走近,一名领头的护卫上前一步,长戈一横,冷声道:“止步!苏府今日闭门谢客,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顾长歌停下脚步,拱手道:“在下顾长歌,特来求见苏伯父与苏小姐,有要事相商。”
“顾长歌?”那护卫故意拉长了语调,眼中闪过一丝戏谑,“哟,这不是我们顾家的‘前少主’吗?怎么,昨日刚被赶出核心院,今日便来苏府攀亲戚了?可惜啊,苏府不养废人!”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攀亲戚?他是来退婚的吧!”
“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还敢踏进苏府的大门?”
“我要是苏小姐,早就一巴掌把他扇出去了!”
嘲讽声如潮水般涌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王猛气得浑身发抖,正要发作,却见顾长歌神色未变,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我并非来攀亲戚,也非来乞怜。”顾长歌抬起头,目光穿透人群,直视那紧闭的大门,声音陡然提高,清晰地传入府内,“我顾长歌今日前来,只为解除婚约!请苏伯父出面,成全你我两家!”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主动退婚?
在这个节骨眼上,一个废人主动提出退婚?
府内。
宽敞明亮的大厅中,苏家家主苏天河端坐在主位之上,眉头紧锁。下首两侧,坐着几位苏家长老,个个面色阴沉,窃窃私语。
“家主,这顾长歌也太不识抬举了!”一位长老冷哼道,“明明是他修为尽失,配不上咱们清婉,现在却搞得像是他主动抛弃我们苏家一般。若是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我们苏家仗势欺人,逼走了落难的天才!”
“是啊,”另一位长老附和道,“此举简直是将我们苏家置于火上烤。若让他就这么退了婚,日后他若真的一蹶不振,世人会说是我们无情;若他日后重修成功,更会记恨我们今日没有伸出援手。无论如何,我们苏家都要落个骂名!”
苏天河揉了揉太阳穴,心中也是烦躁不已。他本意是想等顾长歌上门,好言相劝,甚至暗中资助一二,毕竟两家世交,且清婉那孩子对顾长歌情意深重。可谁曾想,顾长歌竟直接在大门口喊出了“退婚”二字,将局面彻底搅浑。
“去,把大门打开。”苏天河沉声吩咐道,“既然他要把话说开,那便当面说清楚。我倒要看看,这孩子究竟是怎么想的。”
“吱呀——”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打开。
顾长歌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迈步跨过门槛。王猛紧随其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厅内,气氛凝重。
苏天河看着走进来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半年不见,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满身疲惫却眼神坚毅的青年。
“长歌,你来了。”苏天河开口,语气尽量平和,“外面风大,进来坐吧。”
“多谢苏伯父。”顾长歌微微躬身,却没有坐下,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用红绸包裹的文书,双手奉上。
“苏伯父,这是当年两家长辈定下的婚书。”顾长歌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诉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如今顾家遭变,我本人更是剑心破碎,修为全无,已成废人。苏小姐天资卓绝,拥有凤凰圣体,未来注定要翱翔九天。我若继续占据这个未婚夫的名分,不仅是误了苏小姐的前程,更是让苏家蒙羞。”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天河:“因此,顾长歌今日特来归还婚书,请求解除婚约。从此以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苏家对我顾家的恩情,顾长歌没齿难忘,日后若有能力,定当报答。”
说完,他将婚书高高举起,等待着苏天河的接收。
大厅内一片死寂。
几位长老面面相觑,没想到顾长歌如此干脆。这一下,倒是让他们准备好的说辞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苏天河看着那卷婚书,又看了看顾长歌那张苍白却倔强的脸,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敬意。
患难见真情。
在这墙倒众人推的时刻,顾长歌不愿拖累他人,宁愿背负“负心汉”或“自知之明”的骂名,也要斩断这段情缘。这份担当,即便是在那些巅峰强者身上,也未必能见到。
“长歌啊……”苏天河长叹一声,缓缓站起身,却没有去接那婚书,“你可知,这婚约一旦解除,意味着什么?”
“知晓。”顾长歌点头,“意味着我与苏家再无瓜葛,意味着我将彻底成为苍云城的笑柄,意味着……我可能再也无法见到苏小姐。”
“既然知晓,为何还要如此决绝?”苏天河追问。
“因为我爱她。”顾长歌的回答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苦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痛楚:“正因为爱她,所以才不能害她。修炼之路,残酷无情。苏小姐未来注定要面对无数强敌,争夺天地机缘。若我身边还有一个修为尽失、只会拖后腿的未婚夫,她将会成为整个南域的笑话,会成为敌人攻击她的软肋。我不愿让她因我而分心,更不愿让她因我而陷入险境。”
“所以,放手,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事。”
话音落下,大厅内鸦雀无声。
王猛在一旁听得眼眶发红,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苏天河沉默良久,最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好孩子,真是个傻孩子。你只知放手是爱,却不知,有时候,坚守更是爱。”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急切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父亲!谁说我要放手了?”
众人转头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快步走出。她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周身隐隐有流光转动,宛如一只即将涅槃的凤凰。正是苏清婉。
她看都没看那些长老,径直走到顾长歌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婚书。
“苏小姐,你……”顾长歌一惊。
“顾长歌,你当我苏清婉是什么人?”苏清婉紧紧攥着婚书,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却更多的是倔强,“你以为你是为了我好?你以为你这样自我牺牲很伟大吗?你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苏清婉是个只看修为、只重利益的势利小人!”
“我没有……”顾长歌急忙辩解。
“闭嘴!”苏清婉厉声喝断。
随即,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双手用力,“嘶啦”一声,将那卷珍贵的婚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如同雪花般落在两人身上。
“婚书已碎,但这婚约,我没同意解除!”苏清婉抬起头,直视着顾长歌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顾长歌,你给我听好了。我苏清婉看上的人,从来不是那个‘南域第一剑子’,而是你这个人!是你那颗坚韧不拔、重情重义的心!”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顾长歌手中。
“这是‘涅槃圣果’,是我苏家珍藏多年的宝物,虽不能立刻让你恢复修为,却能温养你的经脉,稳固你的神魂。拿着!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苏清婉!”
顾长歌握着那尚带着少女体温的玉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冷嘲热讽、冷漠拒绝、甚至是落井下石。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顾长歌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废人啊。”
“废人又如何?”苏清婉展颜一笑,那一瞬,仿佛春暖花开,照亮了整个灰暗的大厅,“你若倒下,我便陪你重修;你若再起,我便随你剑指苍穹!这天下人若欺你,我苏清婉便替你先斩了这天下人!”
满城风雨,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苍云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顾长歌紧紧握住手中的玉瓶,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掌心,原本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似火的女子,眼眶微红,心中那股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苏清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为婚约,只为这份沉甸甸的情义。
“此恩,顾长歌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我能重登巅峰,定不负卿!”
风起,云涌。
属于顾长歌的逆袭之路,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而在那无人可见的识海深处,那把名为“破妄”的残剑,似乎感应到了主人情绪的剧烈波动,发出一声愉悦的清鸣,剑身上的裂痕中,竟多了一丝淡淡的红光。
那是希望的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