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城的清晨，总是带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极了这座城市此刻人心惶惶的氛围。

昨日顾家演武场上发生的一切，如同长了翅膀的乌鸦，一夜之间飞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肆、街头巷尾，甚至是最卑微的贩夫走卒，都在绘声绘色地谈论着同一个话题。

“听说了吗？顾家长子顾长歌，那个曾经一剑光寒十九州的‘南域第一剑子’，彻底废了！”

“何止是废了！听说大长老当场逼宫，要罢免他的少主之位。最让人唏嘘的是，顾长歌自己竟然主动交出了令牌，自愿辞去少主，搬去了那鸟不拉屎的落霞院。”

“唉，真是天妒英才啊。想当年，顾少爷十二岁聚气，十四岁夺矿，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却……”

“风光？那是以前！现在他就是一条断了脊骨的狗。我听说，连顾家旁系的那些平日里对他点头哈腰的奴才，昨晚路过落霞院时，都敢朝里面吐口水了。”

“嘘，小声点！虽说他废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万一他那位未婚妻苏家大小姐……”

“苏家？哼，你还没听到最新的消息吗？顾长歌今日一早便出了顾家大门，方向正是苏府！大家都赌他是要去退婚的。你想啊，一个废人，怎么配得上拥有‘凤凰圣体’的苏清婉？这婚，不退也得退！到时候，恐怕才是真正的笑话！”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尖刀，狠狠地扎在顾长歌那尚未愈合的伤口上。

此时的顾长歌，正独自一人走在通往苏府的长街上。

他换下了一身象征少主身份的锦衣华服，穿上了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衫。寒风灌进单薄的衣衫，让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忍不住微微颤抖，但他握剑的手（虽然剑已不在身边，但他习惯性地做着握剑的姿势）却稳如磐石。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眸子却比昨日深邃了许多。识海中，那把名为“破妄”的残剑静静悬浮，散发出的微弱寒意，时刻提醒着他：昨夜的一切并非梦境。

“公子，您真的要去苏家吗？”

身后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王猛，顾长歌从小一起长大的死党，此刻正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他身材魁梧，一脸横肉，此刻却满是担忧之色。

顾长歌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唯一还愿意跟随自己的兄弟，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意：“王猛，你知道我必须去。”

“可是公子！”王猛急得直跺脚，“现在满城风雨，所有人都等着看您的笑话。您这时候去苏家，岂不是自取其辱？那苏家虽然还没表态，但墙倒众人推，谁知道他们会不会趁机落井下石？要不……咱们再等等？等您伤势好一些……”

“等？”顾长歌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处那座巍峨耸立的苏府大门，眼神中透着一股决绝，“王猛，我的剑心已碎，修为尽失，这一身伤病，未必能好，即便能好，也不知是何年何月。苏清婉是天之骄女，是注定要翱翔九天的凤凰。我若继续拖着这婚约，便是害了她。”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坚定：“我顾长歌一生行事，无愧于天，无愧于地，更无愧于心。既然给不了她未来，那便还她自由。哪怕被世人嘲笑，哪怕被千夫所指，这恶人，我也做定了。”

王猛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眼眶微红，重重地点了点头：“公子去哪，王猛便去哪！谁敢笑话您，我就砸烂他的嘴！”

顾长歌心中一暖，拍了拍王猛厚实的肩膀：“走吧。”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周围的议论声并未因他们的出现而停止，反而更加肆无忌惮。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如同无数根针，刺在身上，却痛在心里。

顾长歌恍若未闻，步伐沉稳，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征着苍云城最高权势的大门前。

苏府门口，两尊巨大的石狮子威风凛凛。往日里，顾长歌来此，门卫皆是恭敬行礼，争相通报。而今日，两名门卫见到来人，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竟直接拦在了路中间。

“站住！苏府重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左边的门卫抱着手臂，斜着眼说道。

顾长歌神色平静，淡淡道：“劳烦通报一声，顾长歌求见苏伯父，顺便……见一见苏小姐。”

“顾长歌？”右边的门卫故意提高了音量，仿佛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哟，这不是我们曾经的‘第一剑子’吗？怎么，不去落霞院好好养病，跑我们苏府来做什么？莫非是饿了，想来讨口饭吃？”

周围的路人闻言，顿时爆发出一阵哄笑。

“哈哈哈，讨饭吃？昔日天才沦落到这般地步，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啊！”

“苏府也是他能随便进的？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现在的德行！”

王猛听得怒火中烧，刚要上前理论，却被顾长歌伸手拦住。

“无需动怒。”顾长歌看着那两名门卫，眼神古井无波，“我不怪你们，毕竟世态炎凉，本是常态。我只求见苏小姐一面，说完便走，绝不纠缠。”

“哼，想见小姐？你以为你是谁？”门卫冷笑一声，“小姐今日正在闭关修炼，岂是你这种废人说见就能见的？赶紧滚，别脏了苏府的门庭！”

说着，那名门卫甚至伸出手，想要推搡顾长歌。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顾长歌肩膀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寒意骤然爆发。

“嗡！”

识海中的“破妄”剑微微震颤。

那门卫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看到了一柄漆黑利剑斩破了虚空，直刺眉心。他吓得浑身一僵，伸出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滚开。”

顾长歌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门卫双腿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好几步，脸色煞白，再也说不出一句狠话。

周围的嘲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惊疑不定地看着这个看似虚弱的少年，不明白为何刚才那一瞬间，会让人感到如此心悸。

“让开。”顾长歌不再理会众人，迈步就要往里走。

“慢着！”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声音从府内传来。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只见一名身穿紫袍的中年男子缓步走出。他面容儒雅，不怒自威，正是苏家家主，苏天河。而在他的身后，跟着几名苏家长老，个个神色复杂。

“见过苏伯父。”顾长歌停下脚步，躬身行了一礼，动作标准，挑不出任何毛病，却也透着一股疏离。

苏天河看着眼前这个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落魄至此的少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惋惜，有叹息，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庆幸。

“长歌，你来了。”苏天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外面的传言，你也听到了吧？”

“听到了。”顾长歌坦然道，“所以侄儿今日前来，只为了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掏出一卷泛黄的婚书，双手捧着，高高举起。

“苏伯父，顾长歌如今修为尽失，剑心破碎，已成废人。苏小姐天资卓绝，未来不可限量。侄儿自知已配不上苏小姐，不愿耽误她的前程。今日，特来解除婚约。还请苏伯父成全，收回婚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话音落下，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主动退婚？

在这个讲究“莫欺少年穷”、通常都是女方嫌弃男方废柴而退婚的世界里，竟然是男方主动提出退婚？而且是在自己最落魄的时候，为了不拖累对方？

苏天河愣住了。他身后的几位长老也面面相觑，显然没料到顾长歌会如此干脆利落。

“你……可想清楚了？”苏天河沉声问道，“一旦交出婚书，你与清婉便再无瓜葛。日后你若重修成功，或是……或是就此沉沦，苏家都不会再插手半分。”

“想清楚了。”顾长歌的目光坚定如铁，“长歌此生，唯愿她安好。若我的存在只会成为她的累赘，那这婚约，不要也罢。”

苏天河深深地看着顾长歌，良久，才长叹一声：“好一个‘唯愿她安好’。顾兄若在天有灵，看到你这般重情重义的孩子，想必也会欣慰。既然你心意已决，那老夫便……”

“父亲！您在做什么？”

一道清脆悦耳，却带着几分急切与嗔怪的声音，突然打断了苏天河的话。

人群再次骚动。

只见一名身着红衣的少女，如同一团燃烧的火焰，从府内疾步冲出。她容颜绝美，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周身隐隐有流光转动，正是拥有“凤凰圣体”的苏清婉。

她看都没看周围那些惊愕的目光，径直冲到顾长歌面前，一把夺过他手中的婚书。

“苏小姐，你……”顾长歌一愣。

“顾长歌，你当我苏清婉是什么人？”苏清婉紧紧攥着婚书，那双明亮的眸子里闪烁着泪光，却更多的是倔强，“你以为你是为了我好？你以为你这样自我牺牲很伟大吗？你这是在羞辱我！羞辱我苏清婉是个只看修为、只重利益的势利小人！”

“我没有……”顾长歌急忙辩解。

“闭嘴！”苏清婉厉声喝断，随即，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双手用力，“嘶啦”一声，将那卷珍贵的婚书撕得粉碎！

漫天纸屑纷飞，如同雪花般落在两人身上。

“婚书已碎，但这婚约，我没同意解除！”苏清婉抬起头，直视着顾长歌的双眼，一字一顿地说道，“顾长歌，你给我听好了。我苏清婉看上的人，从来不是那个‘南域第一剑子’，而是你这个人！是你那颗坚韧不拔、重情重义的心！”

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晶莹剔透的玉瓶，不由分说地塞进顾长歌手中。

“这是‘涅槃圣果’，是我苏家珍藏多年的宝物，虽不能立刻让你恢复修为，却能温养你的经脉，稳固你的神魂。拿着！你若不要，便是看不起我苏清婉！”

顾长歌握着那尚带着少女体温的玉瓶，整个人彻底僵住了。

他预想过无数种场景：冷嘲热讽、冷漠拒绝、甚至是落井下石。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结局。

“为什么……”顾长歌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是个废人啊。”

“废人又如何？”苏清婉展颜一笑，那一瞬，仿佛春暖花开，照亮了整个灰暗的街道，“你若倒下，我便陪你重修；你若再起，我便随你剑指苍穹！这天下人若欺你，我苏清婉便替你先斩了这天下人！”

满城风雨，在这一刻，仿佛都静止了。

所有人都呆呆地看着这一幕，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苍云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顾长歌紧紧握住手中的玉瓶，感受着那股源源不断的暖流涌入掌心，原本冰冷的心，在这一刻，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看着眼前这个红衣似火的女子，眼眶微红，心中那股即将熄灭的火焰，再次熊熊燃烧，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炽热！

“苏清婉……”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随后，对着她，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拜，不为婚约，只为这份沉甸甸的情义。

“此恩，顾长歌铭记于心。若有朝一日我能重登巅峰，定不负卿！”

风起，云涌。

属于顾长歌的逆袭之路，在这一刻，才真正拉开了序幕。

第二章 满城风雨，少主辞位

第二章满城风雨，少主辞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