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大厅之内,空气仿佛凝固。
满地都是被撕碎的婚书残片,如同冬日里凋零的红梅,凄美而决绝。
顾长歌手中紧紧攥着那个晶莹剔透的玉瓶,瓶身温润,透过掌心传来一股暖流,直抵心扉。那是苏清婉刚刚塞给他的“涅槃圣果”,苏家珍藏多年的至宝,足以让一个重伤垂死之人重焕生机,甚至有机会重塑根基。
他看着眼前这位红衣似火的少女,心中五味杂陈。
预想中的冷眼、嘲讽、甚至是落井下石,统统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这般惊世骇俗的维护与馈赠。
“苏小姐,这太贵重了。”顾长歌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玉瓶递回去,声音有些干涩,“我顾长歌如今已是废人,受不起这般厚礼。这涅槃圣果,你留着自己修炼,或者留给家族中更有潜力的弟子,莫要浪费在我身上。”
苏清婉柳眉一竖,原本温柔的眼眸瞬间染上了几分怒意。她一把拍开顾长歌递回来的手,厉声道:“顾长歌!你再说一遍试试?在你眼里,我苏清婉送出的东西,是可以随意收回的施舍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顾长歌急忙解释。
“那你是什么意思?”苏清婉上前一步,逼视着顾长歌,气势逼人,“你觉得你退了婚,就是对我好?你觉得你拿着这破瓶子走了,就是两不相欠?顾长歌,你太自以为是了!你根本不懂我要什么!”
她指着满地的碎纸屑,声音微微颤抖,却字字铿锵:“这婚书,是我撕的。但这情分,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斩断的。我苏清婉这一生,认定的事情,从未改变过。当年你意气风发,我是你的未婚妻;如今你跌落泥潭,我依然是你的未婚妻!除非我死,或者你亲口说你不爱我了,否则这婚约,谁也别想解!”
大厅内,几位苏家长老面面相觑,想要开口劝阻,却被苏天河抬手制止。
苏天河看着女儿那倔强而坚定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与感慨。他转头看向顾长歌,语重心长地说道:“长歌啊,清婉这孩子性子倔,认定的理,九头牛都拉不回。这涅槃圣果,是她用自己的积蓄换来的,也是她的一片心意。你若执意不收,便是真的伤了她的自尊,伤了她的心。”
顾长歌闻言,身体猛地一震。
他看着苏清婉那双泛红却绝不退缩的眼睛,心中那道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是啊,自己一味地想着“为了她好”,却从未问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或许对她来说,是一种更大的伤害。
“好。”顾长歌不再推辞,他将玉瓶郑重地收入怀中,贴着心口放好,然后对着苏清婉,深深地鞠了一躬,久久没有起身。
“这份情,顾长歌记下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今日我不说谢,因为谢字太轻。我只承诺,只要我顾长歌还有一口气在,此生定不负苏清婉之名!若违此誓,教我剑心永碎,万劫不复!”
苏清婉听到这话,眼中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但嘴角却扬起了一抹灿烂的笑容。她伸手扶起顾长歌,轻声道:“我要的不是你的誓言,我要的是你好好活着。顾长歌,答应我,别放弃。哪怕全世界都抛弃了你,我也会站在你身后。”
“我答应你。”顾长歌重重地点头。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旁边的王猛再也忍不住,这个大块头竟然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擦眼泪一边喊道:“太好了!我就知道苏小姐是好人!公子,你有救了!咱们顾家也有救了!”
苏清婉被王猛的模样逗乐了,破涕为笑:“王猛大哥,别哭了,多大的人了,也不怕旁人笑话。”
“谁敢笑话!”王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谁敢笑话苏小姐,我王猛第一个不答应!”
大厅内的凝重气氛,因这一插曲消散了不少。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风波平息之时,一道阴恻恻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哟,好一幅感人至深的‘才子佳人’图啊!可惜,可惜啊……”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华服、手持折扇的年轻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名家丁,个个趾高气扬。
此人正是苍云城另一大家族——赵家的少主,赵无极。
赵无极平日里便与顾长歌不对付,嫉妒顾长歌的天赋与名声。如今见顾长歌落魄,他自然是要来踩上一脚,顺便在苏清婉面前刷一波存在感。
“赵无极?你来苏府做什么?”苏天河脸色一沉,冷冷问道。
赵无极故作惊讶地摊开手:“苏伯父,这话说的。晚辈听闻顾家那位‘前少主’前来退婚,特意赶来瞧瞧热闹。没想到啊,不仅没看到退婚,反而看到苏小姐倒贴礼物。啧啧啧,苏小姐真是菩萨心肠,可惜啊,有些人是扶不起的阿斗,给再多宝贝也是浪费。”
他走到顾长歌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满是讥讽:“顾长歌,听说你剑心碎了?怎么,现在改走‘软饭硬吃’的路线了?靠着女人送的丹药苟延残喘,这就是你曾经的骄傲吗?”
王猛大怒,正要冲上去理论,却被顾长歌拦住。
顾长歌面无表情地看着赵无极,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却让赵无极莫名感到一阵心悸。
“赵无极,苏府岂是你撒野的地方?”顾长歌淡淡开口,“既然来了,就安静点看。若是觉得碍眼,大可滚出去。”
“你!”赵无极被噎得脸色铁青,随即冷笑一声,“好大的口气!一个废人也敢让我滚?顾长歌,我知道你现在心里难受,想找个发泄口。但我告诉你,现实就是现实!你没了修为,就是个废物!苏小姐现在是一时糊涂,等她清醒过来,迟早会把你像垃圾一样扔掉!”
说着,赵无极转向苏清婉,换上一副伪善的面孔:“苏小姐,你别被他骗了。这种人最擅长伪装可怜。不如这样,只要你解除婚约,我赵家愿意立刻送上三枚‘聚灵丹’作为聘礼,并且保证,以后苍云城没人敢再欺负你。如何?”
苏清婉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她后退一步,紧紧挽住顾长歌的手臂,冷声道:“赵无极,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我面前指手画脚?我苏清婉的选择,轮不到你来置喙。给我滚出去!”
“你……”赵无极没想到苏清婉如此不给面子,顿时恼羞成怒,“好!好!苏清婉,你别后悔!等你被这个废人拖累了,哭着求我的时候,可别怪我没提醒过你!还有你,顾长歌,咱们走着瞧!出了这个门,我倒要看看,没了苏家的庇护,你能在这苍云城活过几天!”
说完,赵无极狠狠一甩袖子,带着人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看着赵无极离去的背影,顾长歌眼中闪过一丝寒芒。
“看来,麻烦已经找上门了。”他轻声自语。
苏清婉担忧地看着他:“长歌,赵家势力不小,赵无极更是心胸狭隘,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要不……你先在苏府住下?这里没人敢动你。”
顾长歌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不,我不能一直躲在苏家的羽翼下。那样只会让你更难做,也会让赵无极更有借口攻击你。我必须回顾家,面对这一切。只有我自己站起来,才能真正护住我想护的人。”
他握紧了怀中的玉瓶,感受着那股蓬勃的生命力:“况且,有了这涅槃圣果,再加上我识海中的……”
说到这,他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剑冢的秘密,目前还不能告诉任何人。
“我有预感,属于我的转机,就要来了。”顾长歌抬头看向窗外,阳光穿透云层,洒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苏清婉看着他自信的眼神,心中的担忧稍稍缓解。她知道,那个曾经傲视群雄的顾长歌,并没有消失,他只是暂时沉睡了。而此刻,他正在苏醒。
“好,我不拦你。”苏清婉松开了手,却从腰间解下一枚精致的玉佩,塞到顾长歌手中,“这是苏家的令牌,持此令牌,在苍云城内可调动苏家部分暗卫。若遇生死危机,捏碎它,我会第一时间赶到。”
顾长歌接过玉佩,感受着上面残留的体温,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走了。”
顾长歌对着苏天河行了一礼,又深深看了一眼苏清婉,转身大步走出大厅。
王猛紧随其后,临走前还不忘冲着苏清婉竖起大拇指:“苏小姐,您真霸气!我王猛服了!”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苏天河长叹一声:“清婉,你此举,可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了啊。”
苏清婉望着门外,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父亲,我相信他。他是一条龙,迟早要飞上九天的。而我,要做那个陪他一起飞翔的人。”
此时,顾长歌走在回府的街道上。
周围的议论声依旧未停,但当他经过时,那些原本肆无忌惮的嘲笑声似乎小了一些。或许是因为苏清婉刚才的举动太过震撼,让这些人心中生出了一丝敬畏;又或许,是因为顾长歌此刻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质,变了。
不再是颓废落寞,而是一种蓄势待发的锋芒。
“公子,咱们直接回落霞院吗?”王猛小声问道。
“不。”顾长歌停下脚步,目光投向城外方向,“先去一趟‘断崖’。我需要一个人静一静,试着炼化这涅槃圣果,顺便……试试那把剑。”
王猛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公子,您是说……您要开始修炼了?”
顾长歌没有回答,只是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弧度。
识海之中,那座无名剑冢静静矗立。那把名为“破妄”的残剑,此刻正微微震颤,仿佛在渴望着鲜血与战斗。
“赵无极,苏家,还有这苍云城的所有人……”顾长歌在心中默念,“等着吧。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们知道,什么叫作——剑心虽碎,剑意永存!”
风起云涌,潜龙即将出渊。
而这一切,都将从那颗涅槃圣果,和那把神秘的残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