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凌晨三点三十四分

汉江边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等了。

坐在江边的长椅上，背对着路灯，卫衣帽子扣在头上，看起来像一只等人认领的流浪猫。

脚步声惊动了他。他转过头，看见是我，愣了一下。

“你真来了？”

“不是你让我来的吗？”

他站起来，手揣在卫衣口袋里，有点不知所措的样子。帽子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鼻尖和下巴。

“我以为你开玩笑的。”

“我撤回的消息你都看见了，还有什么玩笑是不能当真的。”

他被我噎住，顿了顿，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轻，很快，但眼睛是弯的。

我们在长椅上坐下来。

汉江晚上没什么人，只有远处偶尔有车经过。江面上映着对岸的灯光，碎成一片一片，随着水波轻轻晃。

风有点凉。

他偏头看我。

“不冷？”

“出门急，没穿外套。”

他把卫衣脱下来，递给我。

“穿上。”

“你穿什么？”

“我不冷。”

“你嘴唇都冻白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好像才意识到这件事。

“那……咱俩一人一半？”

我不知道他怎么想的，反正我是没听懂“一人一半”是什么意思。

然后他就把卫衣展开了，披在我们俩身上。

一人一只袖子。

中间拉链拉不上，就那样敞着，像两个挤在一起取暖的傻瓜。

“这样暖和点吗？”他问。

我没说话。

因为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熟悉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近到他一侧头，鼻尖差点蹭到我头发。

他好像也意识到了。

身体僵了一下，但没躲。

我们就这样坐着，共用一件卫衣，看着汉江的水慢慢流。

“我是不是很傻。”他突然说。

“什么？”

“半夜把你叫出来。明天还有行程。你也没睡好。”

“嗯，是挺傻的。”

他转头看我。

我继续看着江面。

“但我也傻。”我说，“因为你叫我，我就来了。”

他没说话。

但我感觉到他往我这边靠了靠。

“刚才在练习室，”他说，“我其实不是碰巧去的。”

“嗯？”

“阿姨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还没睡。一直在想给你发消息，又不知道发什么。阿姨的电话正好给了我一个借口。”

我没接话，等他继续。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被说吗？”

“为什么？”

“因为拍摄的时候走神了。”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一直在想生日那天能不能见到你。想如果见不到，该怎么办。”

风把他的话吹得有点散。

但我都听见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想明白了。”他抬起头，看着江面，“不能等生日那天。”

我转头看他。

他也在看我。

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在他眼睛里落了一小片光。

“我怕等不及。”他说。

“等不及什么？”

他没回答。

只是把那只披着同一件卫衣的手，从袖子里面伸过来，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手指有点凉。

但手心是暖的。

我没动。

他也没动。

江风吹过来，把我们的头发吹乱。对岸的灯光还是那样碎着，一片一片，随着水波晃。

“现在几点了？”他问。

我看了眼手机。

“快四点了。”

“还能待多久？”

“你想待多久？”

他没回答。

只是握着我的手，握紧了一点。

“李灿。”我叫他。

“嗯？”

“你今天晚上说的那些话……”

他转头看我。

我看着他，把后半句说出来。

“我也一样。”

他的眼睛亮了。

是真的亮，像有人在那里点了盏灯。

“哪句？”他问。

“所有。”

他笑了。

这回是真的笑，眼睛弯成月牙，露出那颗小虎牙，整个人看起来像只开心的小狗。

然后他靠过来，把头抵在我肩膀上。

“那我是不是可以……”他没说完。

“可以什么？”

“可以再贪心一点？”

我没回答。

只是把那只被他握着的手，翻过来，和他十指相扣。

江风吹过来。

他肩膀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布料，传到我的皮肤上。

远处有车经过，灯光一闪而过。

汉江还在流。

一切都很好。

好到让人希望时间停在这一刻，停在这个凌晨四点，停在这件两个人挤在一起穿的卫衣里。

“灿。”我轻声叫他。

“嗯？”

“生日快乐。”

他抬起头，有点懵。

“还有好几天才到……”

“我知道。”我说，“但想第一个说。”

他看着我。

看了很久。

久到江风又吹过来一次。

久到对岸的灯光又晃了几晃。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比刚才更轻，更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化开了。

“那我也提前说一句。”他说。

“说什么？”

他凑近了一点。

近到呼吸都能感觉到。

“谢谢你来找我。”

“还有呢？”

“还有……”

他顿了一下。

然后在我耳边，用只有我能听见的声音——

“我喜欢你。”

江风吹过。

没把那句话吹散。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回去的路上

我们并肩走着，手还牵着。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我的。

“困吗？”他问。

“还好。”

“饿吗？”

“有点。”

“那去吃早饭？”

“这个点哪有早饭。”

“我知道一家，二十四小时的。豆浆油条。”

我转头看他。

他眼睛亮亮的，脸上带着那种只有熬夜的人才会有的精神。

“你明天……今天还有行程。”我说。

“嗯。但那是今天的事。”

“现在也是今天。”

他想了想，笑了。

“那就在今天结束之前，再做一件今天的事。”

我没听懂。

但他已经拉着我往前走了。

我的手被他握着，手心慢慢暖起来。

身后，天边开始泛起一点点灰白。

快要天亮了。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04:27

新的一天，还有很长。

而他牵着我的手，跑在前面。

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后颈那一小块晒黑的皮肤。

我想叫他的名字。

但张开嘴，喊出来的是——

“等等我。”

他回头，笑着。

“不等。你自己追上来。”

然后真的跑起来了。

我也跑起来。

凌晨的风从耳边刮过，带着江水的味道和这个夏天最后的温热。

他的手一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