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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凌晨五点零三分

望远洞，二十四小时豆浆店

店比我想象的要小。

藏在巷子深处，招牌上的灯坏了一半，只亮着“豆浆”两个字。门口蹲着一只橘猫，见我们过来，懒洋洋地眨了眨眼，又继续睡。

掀开门帘，热气扑面而来。

店里只有一桌客人，两个穿校服的学生趴在桌上睡着了，面前摆着空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靠在柜台后面看平板，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来了？”阿姨头也不抬。

“嗯。”他应得很自然。

“老样子？”

“对。”

他拉着我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塑料椅子，塑料桌布，桌角压着一罐纸巾。窗户上全是雾气，看不清外面。

“你常来？”我问。

“练习生的时候住这附近。”他把菜单推到我面前，“那时候没钱，凌晨饿了就来这儿，一碗豆浆两根油条，能撑一天。”

我看了眼菜单。

豆浆两千，油条一千，豆腐脑两千五。

“现在呢？”

“现在有钱了，可以加一份泡菜饼。”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弯着，好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豆浆端上来的时候，外面开始下雨。

很细的那种，落在窗户上，顺着雾气往下淌。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到屋檐下，蜷成一团，像个毛茸茸的球。

他把油条掰成段，泡进豆浆里。泡软了，夹起来，递到我嘴边。

“尝尝。”

我低头咬了一口。

豆浆的甜，油条的香，还有一点点咸味。

“好吃吗？”他问。

我点头。

他笑，把剩下的那半塞进自己嘴里。

“以前我就想，”他一边嚼一边说，“要是哪天能带喜欢的人来吃这家就好了。”

我抬头看他。

他还在嚼油条，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豆浆。

“现在实现了。”他说，眼睛弯成两条线。

窗外的雨大了一点。

玻璃上的雾气更厚了。

我伸出手指，在窗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他看着那个爱心，愣了一下。

然后拿起筷子，在爱心旁边画了两个小人。手牵着手。一个头发长一点，一个短一点。

“这是你，”他指着长头发那个，“这是我。”

“为什么我是长头发？”

“因为你头发比我长。”

“这也算理由？”

他笑，没回答。

只是拿起手机，对着窗户拍了张照。

拍完，低头按了几下。

我手机震了。

拿出来一看，是他发来的消息。

【图片】

窗户上那个歪歪扭扭的爱心和两个小人。

然后又是一条。

【存好了】

我看着屏幕，没忍住笑了。

“存这个干嘛？”

“以后老了看。”

“你才多大就老了。”

“那……下周看。”

我抬头瞪他。

他托着腮，笑眯眯地看我。

橘猫在窗外翻了个身。那两个学生还在睡。阿姨的平板里传出电视剧的声音，模模糊糊的。

一切都刚刚好。

早上六点十二分

店门口

雨停了。

空气里有种洗过的干净味道。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光。云散开一点，露出后面淡淡的蓝色。

我们站在屋檐下，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该回去了。”他说。

“嗯。”

“你回去睡一会儿。”

“你呢？”

“直接去公司。”他看了眼手机，“还能在休息室躺一个小时。”

我没说话。

他也没动。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地上的积水。积水里倒映着天空，还有我们俩的影子。

“那个……”他突然开口。

“嗯？”

“今天……”

他没说完，又停住了。

我等了一会儿。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看我。

“今天不是做梦吧？”

我看着他的眼睛。

眼睛里有我，有刚刚亮起来的天，还有一点点不确定。

我伸出手，捏了捏他的脸。

“疼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疼。”

“那就是做梦。”

“不对。”他把我的手握住，“做梦不会这么暖。”

他的手还是有点凉。

但手心是暖的。

我们就这样站着，牵着手，站在雨后的清晨里。

远处有公交车开过的声音。有送报纸的摩托车。有谁家打开的窗户。

这个世界开始醒了。

“走吧。”他说。

“好。”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

回头看我。

“下次什么时候见？”

“你想什么时候？”

“现在。”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不行，”我说，“你要去上班。”

“那下班。”

“几点？”

“不知道。但我会给你发消息。”

“万一我睡着了呢？”

“那就醒了再回。”

“万一很晚呢？”

“多晚都行。”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很亮。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在练习室，他推门进来的样子。想起在部队汤店里，他低头搅汤的样子。想起在汉江边，他把卫衣披在我们俩身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我喜欢你”时，风刚好吹过的样子。

“李灿。”我叫他。

“嗯？”

“这个给你。”

我把手腕上的皮筋取下来，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那根黑色皮筋，有点懵。

“这是……”

“戴着。”

他接过去，套在手腕上。皮筋有点紧，在他手腕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印子。

他看着那道印子，笑了。

“那我就不摘了。”

“洗澡呢？”

“不摘。”

“睡觉呢？”

“不摘。”

“录节目呢？”

他想了想。

“那就……藏在袖子里。”

我忍不住笑了。

他也笑。

笑着笑着，他把我拉进怀里。

抱了一下。

很轻。

很短。

但足够暖。

“走了。”他在我耳边说。

“嗯。”

他松开我，转身往巷子口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

阳光刚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他身上。他眯着眼睛，冲我挥了挥手。

手腕上，那根黑色皮筋在发亮。

我也挥手。

他笑了。

然后跑起来。

背影越来越远，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风里有豆浆的香味。有雨后潮湿的味道。有这一天刚开始的，所有可能。

手机震了。

拿出来看。

是他发来的消息。

【图片】

一张手腕的特写。黑色皮筋，在阳光下。

然后是一句话。

【你的了】

我看着那三个字，笑了。

低头打字。

【你也是】

发出去。

抬起头。

太阳完全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