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屋子里坐了许久。
久到碗里的水又喝完了,久到窗外的光又暗了几分。灰蒙蒙的天不知是昼是夜,只是那样沉沉地压着,像一口倒扣的锅。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
沈念起身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阿芬,是个她从没见过的人。男的,年轻,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灰白的衬衫,袖口卷着。他生得浓眉大眼,本该是一张精神的脸,可那双眼睛却是空的,像两口枯井。
“你新来的?”他问。
沈念点头。
“我叫陈明亮。”他说,“住你斜对门。”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斜对面那间屋子的门果然开着一条缝,露出一线灰暗的光。
“有事?”
陈明亮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你……”他终于又开口,声音涩涩的,“你能不能帮我写个字?”
沈念愣了一下。
“我不会写字。”陈明亮说,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只会写自己的名字,还是我娘教的。别的字……我不会。”
他伸出手。那双手很粗糙,指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茧,像是常年握锄头的手。但此刻那双手却在抖,抖得厉害。
“写什么?”沈念问。
陈明亮抬起头。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我妹妹的名字。”他说,“我怕忘了。”
沈念跟着他走到斜对面的屋子。
屋子里的陈设和她那间一模一样——床、桌、椅、碗。但墙上多了些东西。是刻痕,一道道,深深浅浅,密密麻麻,像是用指甲划出来的。
沈念凑近了看。
那些刻痕不是字,是画。
歪歪扭扭的画,画的是人。一个矮矮的,瘦瘦的,扎着两条辫子的小姑娘。有的画她在跑,有的画她在笑,有的画她蹲在地上,像是在玩什么。每一幅都那么用力,那么深,有些地方墙皮都抠掉了,露出底下的土坯。
“这是我妹妹。”陈明亮站在她身后,声音闷闷的,“她叫陈小妹。”
沈念看着那些画。画得不好,比例不对,手脚都像柴火棒。但她看得出来,画这些画的人,一定画了很多很多遍。
“你画的?”
“嗯。”陈明亮说,“天天画。怕忘了她长什么样。”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块尖尖的石头,递给沈念。
“我想让你帮我写她的名字。”他说,“写在墙上。我天天看着,就不会忘了。”
沈念接过那块石头。石头很凉,很糙,像是从路边捡的。
“你会写吗?”陈明亮问,“‘陈小妹’三个字。”
沈念点点头。
她走到墙边,找了一块空白的地方。那些画挤得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在角落里寻到巴掌大的一块,举起石头,刻下去。
石头很钝,刻起来费劲。她一笔一划地刻,刻得很慢。
“妹”字最难刻。那个“未”的两横,怎么也对不齐。她刻了又刮,刮了又刻,总算像个样子了。
刻完,她退后一步看。
“陈小妹”。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和她那张纸上的“沈念”倒是有几分像。
陈明亮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三个字。他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认一个陌生的人。
“这就是……她的名字?”他轻声问。
沈念点头。
陈明亮伸出手,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笔画。他的手指很糙,刮在墙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他摸了一遍,又摸了一遍。摸着摸着,眼眶忽然红了。
“我记性不好。”他说,声音哽哽的,“我娘说,我小时候发过高烧,烧坏了脑子。记什么都记不住。可我妹的样子,我记得住。天天画,就记住了。”
沈念没有说话。
“可她的名字……”陈明亮的手还在摸那几个字,“我老忘。‘陈’字记得,‘小’字也记得,连在一起就忘了。我怕有一天,连她这个人也忘了。”
他转过头看着沈念,那双枯井似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是水光。
“谢谢。”他说。
沈念摇摇头。
她站在那间满是画的小屋里,看着墙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小姑娘。跑着的,笑着的,蹲着的。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又都一样。都是那个叫陈小妹的女孩,都是她哥哥拼命想记住的样子。
“你来了多久了?”她问。
陈明亮想了想,摇头:“不知道。很久了。”
“你妹妹呢?”
他的手停住了。
“她没来。”他说,“就我一个人。”
沈念沉默了。
“我一直在等。”陈明亮说,“等船来。可我走了,就没人记得她了。她长什么样,她笑起来什么样,她蹲在地上玩石子什么样——没人记得了。”
他看着墙上的那些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浅,很短,像风吹过的水面。
“所以我不能走。”他说,“我得在这儿记着她。”
沈念走出那间屋子时,外面的光又暗了一些。
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一幢挨着一幢,一望无际。每一扇门后面,都住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在拼命记住什么。
她往回走。
经过阿芬的门时,门忽然开了。
阿芬站在门口,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但她手里多了样东西——一块布,灰白的,叠得方方正正。
“你来得正好。”阿芬说,“帮我看看,这个字对不对。”
沈念跟着她进了屋。
阿芬的屋子比她的大一些,东西也多一些。桌上摆着几只粗瓷碗,床上铺着一床薄薄的褥子,褥子上放着几件叠好的衣裳。墙角有一个木头架子,架子上挂着几块布,灰的,白的,灰白的。
阿芬把手里那块布展开,铺在桌上。
布上绣着字。
针脚很细,很密,歪歪扭扭地凑成一个形状。沈念看了半天,才认出来——
是一个“平”字。
“这是他的名字?”沈念问。
阿芬点点头。她低头看着那个字,手指轻轻抚过那些针脚。
“他叫阿平。”她说,“我男人。”
沈念看着那块布。布是灰白的,线是灰白的,绣出来的字几乎融在布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你绣的?”
“嗯。”阿芬说,“我只有这个。别的都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沈念,眼睛里有一种很安静的东西。
“我记性也不好。”她说,“老忘事。可我记得他。他长什么样,他说话的声音,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我都记得。”
她顿了顿,低下头,又去看那个字。
“可他的样子,在我脑子里一天比一天淡。”她说,“我怕有一天,连这个字也忘了。所以天天绣。绣一遍,就记得牢一点。”
沈念看着她。阿芬低着头,侧脸的线条很柔和,鬓边有几根灰白的头发。
“你绣了多少块了?”沈念问。
阿芬指了指墙角那个木头架子。
沈念走过去数。
一块,两块,三块……十三块。每一块上都绣着一个“平”字。有的工整些,有的歪些,有的针脚密,有的针脚稀。但都是同一个字。
“十三块。”沈念说。
阿芬点点头:“我来了十三年了。”
沈念回头看着她。
阿芬还是低着头,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新绣的布。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一个人的脸。
“他来过吗?”沈念问。
阿芬的手停住了。
她沉默了很久。
“没有。”她说。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芬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和阿芬这个人一样,温和的,软软的,像是没什么事能让她着急。
“没关系。”她说,“我等着。他总会来的。”
她站起来,把那块布叠好,放到架子上,和那十二块叠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他会来?”沈念问。
阿芬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可要是不等他,我在这儿做什么呢?”
沈念回到自己屋里时,光已经暗得几乎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没有点灯,只是摸着黑在椅子上坐下。
窗外什么声音也没有。那些脚步声,那些说话声,都消失了。整个渡口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
她摸着贴身那张纸,摸着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念”。
那是她的名字。
可这个名字是谁写的?为什么会在她醒来之前就放在碗底下?
她闭上眼睛,拼命想。想她来之前的事,想那条浑黄的江,想那个二十三秒的红灯。
红灯。
红灯之后呢?
她忽然睁开眼睛。
她想起了什么。
不是画面,是一个声音。
“念念——”
有人在叫她。很急,很响,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然后是什么东西撞过来的声音。很闷,很重,像一只麻袋摔在地上。
然后就没有了。
沈念站起来。
她在黑暗里站着,心跳得很快。那个声音还在她脑子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念念——”
是谁?
她想不起来。那个声音太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很厚很厚的水。她只知道是个女的,年纪不小了,声音有点哑,有点破。
是谁?
她走到门边,拉开门。
外面还是灰蒙蒙的光。永远是灰蒙蒙的光,不知从哪儿来,不知往哪儿去。
她往阿芬的屋子走。刚走两步,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很急,很乱,像是有人在跑。
她循声望去。
路的尽头,影影绰绰地,又出现了一群人。和上次一样,他们跑得很急,往同一个方向跑。但这次的人数更多,脚步更乱,扬起的沙尘更高。
船来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从她身边跑过。他们脸上都带着那种表情,害怕的,期盼的,紧张的。有些人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一眼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然后继续跑。
没有人叫她。
没有人停下来。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跑远,消失在路的尽头。
然后,又是一片寂静。
她慢慢走回屋子,推开门。
桌上那碗水又满了。
她不知道是谁添的。也许是阿芬,也许是那个她不认识的人,也许是阴客。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水还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一直走到胃里,走到四肢,走到指尖。
她放下碗,摸了摸贴身那张纸。
然后她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外面的风又在叹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