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椅子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她顾不得这些。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还在回家的路上,地铁站出口的烤红薯冒着热气,老太太朝她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她想买一个,摸遍口袋却找不到钱。老太太还是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老婆子的脸,满是褶子,黑洞洞的嘴一张一合——
“姑娘,回不去的。”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沈念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稳了,问:“谁?”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三下。
沈念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念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眉眼温和。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
“给你添水。”女人说,笑了笑。
沈念让开门,女人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端起那只空碗,倒了些水进去,又搁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新来的?”女人问。
沈念点点头。
“住多久了?”
“不知道。”沈念说,“刚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刚来好。”女人说,“刚来还记得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沈念。”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个名字。
“我叫阿芬。”她说,“住你隔壁。有事就敲门。敲三下。”
沈念想问点什么,但阿芬已经走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沈念看见她走进了隔壁那幢一模一样的房子,门轻轻关上。
沈念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还是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是灰蒙蒙的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有声音了。
很轻的,很碎的,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确实存在,不像昨天那样死寂。
沈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沙地还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屋前的路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刻着记号,和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很像。有些门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她走到一扇刻着记号的门前,停下来看。
那记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像眼睛,又像别的什么。
门忽然开了。
沈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也是灰白的,像是用路旁的灌木做的。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沈念点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也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今儿日子好。”老人说。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你找什么?”
“没找什么。”沈念说,“就是走走。”
“走走好。”老人说,“走走记得牢。”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沈念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您住这儿多久了?”她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很久了。”
“这里的人都住在屋里吗?”
“平时不出来?”沈念问。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出来做什么?”他说,“出来就想起事。想起来就难受。不难受的,都变成石头了。”
沈念愣住了。
老人又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探沙地,像是怕踩到什么。
“那您怎么出来了?”沈念问。
老人没回答。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你看。”
沈念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
路的尽头,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是那些矮矮的石柱,是一块真正的大石头,有一人多高,两三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颜色也不一样,不是灰白,是一种很深的青,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是什么?”沈念问。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椅子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她顾不得这些。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还在回家的路上,地铁站出口的烤红薯冒着热气,老太太朝她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她想买一个,摸遍口袋却找不到钱。老太太还是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老婆子的脸,满是褶子,黑洞洞的嘴一张一合——
“姑娘,回不去的。”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沈念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稳了,问:“谁?”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三下。
沈念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念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眉眼温和。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
“给你添水。”女人说,笑了笑。
沈念让开门,女人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端起那只空碗,倒了些水进去,又搁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新来的?”女人问。
沈念点点头。
“住多久了?”
“不知道。”沈念说,“刚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刚来好。”女人说,“刚来还记得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沈念。”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个名字。
“我叫阿芬。”她说,“住你隔壁。有事就敲门。敲三下。”
沈念想问点什么,但阿芬已经走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沈念看见她走进了隔壁那幢一模一样的房子,门轻轻关上。
沈念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还是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是灰蒙蒙的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有声音了。
很轻的,很碎的,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确实存在,不像昨天那样死寂。
沈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沙地还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屋前的路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刻着记号,和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很像。有些门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她走到一扇刻着记号的门前,停下来看。
那记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像眼睛,又像别的什么。
门忽然开了。
沈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也是灰白的,像是用路旁的灌木做的。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沈念点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也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今儿日子好。”老人说。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你找什么?”
“没找什么。”沈念说,“就是走走。”
“走走好。”老人说,“走走记得牢。”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沈念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您住这儿多久了?”她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很久了。”
“这里的人都住在屋里吗?”
“平时不出来?”沈念问。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出来做什么?”他说,“出来就想起事。想起来就难受。不难受的,都变成石头了。”
沈念愣住了。
老人又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探沙地,像是怕踩到什么。
“那您怎么出来了?”沈念问。
老人没回答。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你看。”
沈念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
路的尽头,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是那些矮矮的石柱,是一块真正的大石头,有一人多高,两三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颜色也不一样,不是灰白,是一种很深的青,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是什么?”沈念问。
“望乡石。”老人说。
望乡石。
沈念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沈念跟上去,越走越近,那块大石头也越来越清晰。
走近了,她才发现石头上有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满了整块石头。字迹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些还能辨认,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出笔画。
沈念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那些字,都是名字。
数不清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刻得深,把浅的盖住了。有些刻得很用力,石屑都崩了,留下深深的疤痕。
“这是什么?”她问。
“名字。”老人说。
“我知道是名字。”沈念说,“为什么刻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那块大石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秀。”他忽然说。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头的最上方,靠近顶端的的地方,有两个小小的字,刻得很浅,像是很久以前刻的。
阿秀。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念了几遍那个名字。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那两个字。
“我刻的。”他说,“六十多年了。”
沈念看着他。老人的背佝偻着,手抖得厉害,但摸那两个字的时候,却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阿秀是谁?”她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媳妇。”他说。
风吹过来,灰白的沙扬起,打在石头上,沙沙的响。
老人缩回手,转身往回走。
沈念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块大石头。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张沉默的脸,望着她。
“为什么刻在这里?”她又问。
老人没有停步,只是边走边说:“怕忘。”
“怕忘了自己是谁?”
“不是。”老人说,“怕忘了她。”
沈念的脚步慢下来。
老人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中间。
沈念一个人站在望乡石前。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那些名字的笔画,深深浅浅地刻在石头上,硌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阿芬说的那句话。
“刚来好,刚来还记得事。”
还有阴客给她的那张纸。
“别忘。”
她把手缩回来,贴身摸了摸那张纸。还在。
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的,急急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跑。
沈念循声望去。
路的另一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跑得很急,往同一个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边跑边回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念往那边走了几步。
那群人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些衣裳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沈念看不懂,像是害怕,又像是期盼。
跑在最前面的瘦小男人看见了沈念,愣了一下,停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喘着气说,“船来了!”
船?
沈念想起阴客说的话——过了江,还要等船。等去该去的地方的船。
“在哪儿?”她问。
“渡口!”男人说,“快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他已经跑远了。那群人从他身边涌过去,脚步杂沓,扬起一阵灰白的尘。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然后她也跑起来。
不是想跑,是腿自己动起来的。那种奔跑的感觉很奇怪,脚踩在沙上,软软的,使不上劲,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在跑,跑过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跑过那扇刻着眼睛的门,跑过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没有动。
“快跑!”有人从她身边超过,喊了一声。
沈念跑得更快了。
前面出现了那条路,那条来时的路。路两旁还是那些低矮的石柱,密密麻麻的。穿过石林,就是那片灰白的沙地,再往前,应该就是那条浑黄的江——
她停下了。
前面没有人。
那群跑得飞快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只有灰白的沙地,灰白的石柱,灰蒙蒙的光。
没有江。
没有船。
什么都没有。
沈念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阴客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张寡淡的脸。他看着她,浅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跑什么?”他问。
“船……”沈念说,“他们说船来了……”
阴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走到她身边,停下来,也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沙地。
“船每天都有。”他说。
沈念喘着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些人呢?”她问。
阴客沉默了一会儿。
“上船了。”
沈念愣住了。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沙地,什么也没有。没有船,没有人,只有风卷起细沙,打着旋儿。
“我怎么没看见?”
阴客转过头看着她。
“你看不见。”他说,“时候没到。”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阴客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等着。”他说,“会有人来叫你的。”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到底是帮人的,还是看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往回走。
经过那片石林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根新的石柱。
那根石柱很矮,很细,像是刚立起来不久。上头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点。和那扇门上刻的记号一模一样。
沈念停住脚步。
她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她往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跑去。
跑过那扇刻着眼睛的门,门开着。她往里看,空的。
她跑到老人住的那间,门也开着。空的。
她跑到阿芬住的那间,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阿芬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什么事?”
“那个老人……”沈念喘着气,“拄拐杖的那个……”
阿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怜悯。
“他走了。”阿芬说。
沈念张了张嘴。
“船来了。”阿芬说,“他上船了。”
“可是……”沈念想说,可是我刚才还看见他站在门口。但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
她看见的,是那个老人。
但那个老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老人了。
阿芬看着她,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
沈念摇摇头。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那碗水还是满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张纸。
别忘。
她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声。还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在走,不知往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