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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望乡石

阴客行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椅子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她顾不得这些。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还在回家的路上,地铁站出口的烤红薯冒着热气,老太太朝她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她想买一个,摸遍口袋却找不到钱。老太太还是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老婆子的脸,满是褶子,黑洞洞的嘴一张一合——

“姑娘,回不去的。”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沈念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稳了,问:“谁?”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三下。

沈念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念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眉眼温和。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

“给你添水。”女人说,笑了笑。

沈念让开门,女人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端起那只空碗,倒了些水进去,又搁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新来的?”女人问。

沈念点点头。

“住多久了?”

“不知道。”沈念说,“刚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刚来好。”女人说,“刚来还记得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沈念。”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个名字。

“我叫阿芬。”她说,“住你隔壁。有事就敲门。敲三下。”

沈念想问点什么,但阿芬已经走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沈念看见她走进了隔壁那幢一模一样的房子,门轻轻关上。

沈念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还是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是灰蒙蒙的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有声音了。

很轻的,很碎的,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确实存在,不像昨天那样死寂。

沈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沙地还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屋前的路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刻着记号,和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很像。有些门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她走到一扇刻着记号的门前,停下来看。

那记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像眼睛,又像别的什么。

门忽然开了。

沈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也是灰白的,像是用路旁的灌木做的。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沈念点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也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今儿日子好。”老人说。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你找什么?”

“没找什么。”沈念说,“就是走走。”

“走走好。”老人说,“走走记得牢。”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沈念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您住这儿多久了?”她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很久了。”

“这里的人都住在屋里吗?”

“平时不出来?”沈念问。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出来做什么?”他说,“出来就想起事。想起来就难受。不难受的,都变成石头了。”

沈念愣住了。

老人又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探沙地,像是怕踩到什么。

“那您怎么出来了?”沈念问。

老人没回答。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你看。”

沈念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

路的尽头,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是那些矮矮的石柱,是一块真正的大石头,有一人多高,两三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颜色也不一样,不是灰白,是一种很深的青,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是什么?”沈念问。

沈念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椅子很硬,硌得骨头疼。但她太累了,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让她顾不得这些。迷迷糊糊中,她做了很多梦。梦里她还在回家的路上,地铁站出口的烤红薯冒着热气,老太太朝她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她想买一个,摸遍口袋却找不到钱。老太太还是笑,笑着笑着,脸变了,变成老婆子的脸,满是褶子,黑洞洞的嘴一张一合——

“姑娘,回不去的。”

沈念猛地睁开眼睛。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黄昏。她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脖子酸得像是被人拧过。

有人敲门。

咚。咚咚。

三下,不轻不重,很有规律。

沈念站起来,腿有些麻,她扶着桌子站稳了,问:“谁?”

没人应。

敲门声又响了。咚。咚咚。

还是三下。

沈念走到门边,手放在门闩上,犹豫了一下。

“谁?”她又问了一遍。

这回门外传来一个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是我。”

是个女人的声音。

沈念把门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一个女人。三十来岁的模样,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圆圆的,眉眼温和。她手里端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水。

“给你添水。”女人说,笑了笑。

沈念让开门,女人走进来,把碗放在桌上,端起那只空碗,倒了些水进去,又搁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新来的?”女人问。

沈念点点头。

“住多久了?”

“不知道。”沈念说,“刚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种奇怪的东西,像是羡慕,又像是别的什么。

“刚来好。”女人说,“刚来还记得事。”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回过头。

“你叫什么?”

“沈念。”

女人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默念这个名字。

“我叫阿芬。”她说,“住你隔壁。有事就敲门。敲三下。”

沈念想问点什么,但阿芬已经走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沈念看见她走进了隔壁那幢一模一样的房子,门轻轻关上。

沈念在门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还是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还是灰蒙蒙的光。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有声音了。

很轻的,很碎的,像是有人在走动,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声音确实存在,不像昨天那样死寂。

沈念推开门,走了出去。

沙地还是软的,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沿着屋前的路慢慢走,经过一扇扇紧闭的门。有些门上刻着记号,和那些石柱上的纹路很像。有些门上什么也没有,光秃秃的。

她走到一扇刻着记号的门前,停下来看。

那记号很简单,就是一个圆圈,圈里有一点。像眼睛,又像别的什么。

门忽然开了。

沈念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

门里站着一个老人。很老很老了,脸上的褶子像干裂的河床,眼睛浑浊,眼珠上蒙着一层白翳。他佝偻着背,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也是灰白的,像是用路旁的灌木做的。

老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眨了眨。

“新来的?”他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

沈念点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慢慢走出来,站在门口,也抬头看天。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灰蒙蒙的光。

“今儿日子好。”老人说。

沈念不知道说什么好。

老人又看了她一眼:“你找什么?”

“没找什么。”沈念说,“就是走走。”

“走走好。”老人说,“走走记得牢。”

他拄着拐杖,慢慢往前走。沈念犹豫了一下,跟上去。

“您住这儿多久了?”她问。

老人想了想,摇摇头:“记不清了。很久了。”

“这里的人都住在屋里吗?”

“平时不出来?”沈念问。

老人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出来做什么?”他说,“出来就想起事。想起来就难受。不难受的,都变成石头了。”

沈念愣住了。

老人又往前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用拐杖探一探沙地,像是怕踩到什么。

“那您怎么出来了?”沈念问。

老人没回答。

走了一阵,他忽然停下来,指着前面。

“你看。”

沈念顺着他的拐杖看过去。

路的尽头,立着一块很大的石头。不是那些矮矮的石柱,是一块真正的大石头,有一人多高,两三人合抱那么粗。石头的颜色也不一样,不是灰白,是一种很深的青,像是从别处搬来的。

“那是什么?”沈念问。

“望乡石。”老人说。

望乡石。

沈念念着这三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老人已经继续往前走了。沈念跟上去,越走越近,那块大石头也越来越清晰。

走近了,她才发现石头上有字。

密密麻麻的字,刻满了整块石头。字迹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些还能辨认,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出笔画。

沈念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那些字,都是名字。

数不清的名字,一个叠着一个,有些刻得深,把浅的盖住了。有些刻得很用力,石屑都崩了,留下深深的疤痕。

“这是什么?”她问。

“名字。”老人说。

“我知道是名字。”沈念说,“为什么刻在这里?”

老人没有回答。他只是拄着拐杖,仰着头,看着那块大石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秀。”他忽然说。

沈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石头的最上方,靠近顶端的的地方,有两个小小的字,刻得很浅,像是很久以前刻的。

阿秀。

老人的嘴唇动了动,念了几遍那个名字。然后他伸出枯瘦的手,颤颤巍巍地,抚摸着那两个字。

“我刻的。”他说,“六十多年了。”

沈念看着他。老人的背佝偻着,手抖得厉害,但摸那两个字的时候,却很轻很轻,像是怕弄疼了谁。

“阿秀是谁?”她问。

老人沉默了很久。

“我媳妇。”他说。

风吹过来,灰白的沙扬起,打在石头上,沙沙的响。

老人缩回手,转身往回走。

沈念跟上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那块大石头。那些名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张张沉默的脸,望着她。

“为什么刻在这里?”她又问。

老人没有停步,只是边走边说:“怕忘。”

“怕忘了自己是谁?”

“不是。”老人说,“怕忘了她。”

沈念的脚步慢下来。

老人已经走远了,佝偻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中间。

沈念一个人站在望乡石前。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头。石头很凉,凉意顺着指尖往上走。那些名字的笔画,深深浅浅地刻在石头上,硌着她的掌心。

她忽然想起阿芬说的那句话。

“刚来好,刚来还记得事。”

还有阴客给她的那张纸。

“别忘。”

她把手缩回来,贴身摸了摸那张纸。还在。

远处传来一阵声响。

是脚步声。很多人的脚步声,杂沓的,急急的,像是有很多人在跑。

沈念循声望去。

路的另一边,影影绰绰地,出现了一群人。他们跑得很急,往同一个方向跑。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边跑边回头,像是在看什么东西。

沈念往那边走了几步。

那群人越来越近。她看清楚了——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有些衣裳很旧,像是几十年前的样式。他们脸上都带着一种表情,那种表情沈念看不懂,像是害怕,又像是期盼。

跑在最前面的瘦小男人看见了沈念,愣了一下,停下来。

“你怎么还在这儿?”他喘着气说,“船来了!”

船?

沈念想起阴客说的话——过了江,还要等船。等去该去的地方的船。

“在哪儿?”她问。

“渡口!”男人说,“快去,晚了就赶不上了!”

他已经跑远了。那群人从他身边涌过去,脚步杂沓,扬起一阵灰白的尘。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群人的背影。

然后她也跑起来。

不是想跑,是腿自己动起来的。那种奔跑的感觉很奇怪,脚踩在沙上,软软的,使不上劲,像是踩在棉花上。但她还是在跑,跑过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跑过那扇刻着眼睛的门,跑过拄着拐杖的老人——老人站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望着她,没有动。

“快跑!”有人从她身边超过,喊了一声。

沈念跑得更快了。

前面出现了那条路,那条来时的路。路两旁还是那些低矮的石柱,密密麻麻的。穿过石林,就是那片灰白的沙地,再往前,应该就是那条浑黄的江——

她停下了。

前面没有人。

那群跑得飞快的人,一个也不见了。只有灰白的沙地,灰白的石柱,灰蒙蒙的光。

没有江。

没有船。

什么都没有。

沈念站在原地,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她猛地回头。

阴客站在她身后。

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张寡淡的脸。他看着她,浅色的眼睛里什么表情也没有。

“跑什么?”他问。

“船……”沈念说,“他们说船来了……”

阴客没有说话。

他只是往前走,走到她身边,停下来,也望着那片空荡荡的沙地。

“船每天都有。”他说。

沈念喘着气,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那些人呢?”她问。

阴客沉默了一会儿。

“上船了。”

沈念愣住了。她看着那片空荡荡的沙地,什么也没有。没有船,没有人,只有风卷起细沙,打着旋儿。

“我怎么没看见?”

阴客转过头看着她。

“你看不见。”他说,“时候没到。”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阴客已经转身往回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回去等着。”他说,“会有人来叫你的。”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

她忽然想问问他,你到底是帮人的,还是看戏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

她往回走。

经过那片石林的时候,她忽然看见一根新的石柱。

那根石柱很矮,很细,像是刚立起来不久。上头刻着一个圆圈,圆圈里有一点。和那扇门上刻的记号一模一样。

沈念停住脚步。

她想起那个拄着拐杖的老人。

她往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跑去。

跑过那扇刻着眼睛的门,门开着。她往里看,空的。

她跑到老人住的那间,门也开着。空的。

她跑到阿芬住的那间,门关着。她敲了三下。

咚。咚咚。

没人应。

她又敲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

阿芬的脸从缝里露出来,还是那副温和的模样。

“什么事?”

“那个老人……”沈念喘着气,“拄拐杖的那个……”

阿芬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怜悯。

“他走了。”阿芬说。

沈念张了张嘴。

“船来了。”阿芬说,“他上船了。”

“可是……”沈念想说,可是我刚才还看见他站在门口。但话没说完,她就明白了。

她看见的,是那个老人。

但那个老人,已经不是刚才那个老人了。

阿芬看着她,叹了口气。

“进来坐坐?”

沈念摇摇头。

她慢慢走回自己的屋子,推开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桌上那碗水还是满的。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摸了摸贴身放着的那张纸。

别忘。

她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声。还有很轻很轻的脚步声,不知是谁在走,不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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