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比沈念想象的近。
船身轻轻一震,抵上了什么。不是沙地,不是石阶,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踩上去软绵绵的,又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沈念低头看了一眼——是灰白色的细沙,漫无边际地铺展开去。
雾还没散,但淡了许多。透过雾气,能看见远处有模糊的轮廓,像房屋,又像树木,影影绰绰的,看不真切。
老婆子的歌声停了。
她搁下竹篙,佝偻着背坐在船头,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但那沉默里有一种送客的意思,沈念懂。
“下船吧。”阴客说。
他已经站在岸上,还是那副寡淡的神情,朝她伸出手。
沈念握住了。
脚踩上那灰白的细沙时,她听见沙粒底下传来细细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她没敢低头看,只快步跟着阴客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她忍不住回头。
船还在那里。
老婆子抬起头,朝她挥了挥手。斗笠下的脸,此刻却像年轻了许多,皱纹浅了,眼睛亮了,甚至嘴角还带着一点笑。
但只是一瞬。
雾涌上来,船不见了。
连同那条浑黄的江,也不见了。
“别回头。”阴客说,“回头的路,越看越长。”
沈念转回来,看着前方。
雾越来越淡,渐渐显出一条路来。路不宽,两丈左右,路面也是灰白的细沙,踩上去软软的。路两旁是些低矮的灌木,叶子灰扑扑的,蒙着一层霜似的白。
“这是哪儿?”她问。
“路上。”阴客说。
沈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我是问这条路通向哪里。”
“前面。”
沈念沉默了一下。她算是明白了,这人说话,能省就省,绝不多费一个字。
但她确实不那么怕了。可能是因为身边有个人,也可能是因为这条路太静了,静得不像会有危险的样子。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
但路面上有脚印。
密密麻麻的脚印,大大小小,深深浅浅,有的往同一个方向,有的交叉重叠。沈念看着那些脚印,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这些人呢?
既然有脚印,就该有人走。可放眼望去,除了她和阴客,一个活物都没有。
“他们在歇脚。”阴客说,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
沈念愣住了。
歇脚?在哪儿歇?
她环顾四周,还是只有灰白的灌木和灰白的沙。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倒是近了一些,依稀能看出是些矮房子,也是灰扑扑的,和雾一个颜色。
阴客没解释,只是继续往前走。
沈念跟上他,脚步踩在沙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那些沙粒很细,细得像面粉,偶尔有风吹过,就扬起一小片白蒙蒙的尘。
风是凉的。
但不是冷,是一种温吞吞的凉,像是夏天刚从井里打上来的水。
“要过多久?”沈念问。
“什么?”
“过江。”她说,“我是说,到地方要多久?”
阴客看了她一眼。
“你已经过了江了。”他说,“现在是在路上。”
沈念不明白,但没再问。她隐约觉得,这里的时间和外面不一样,问多久没有意义。
走了一阵,路旁的灌木渐渐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低矮的石柱。石柱有粗有细,高的到腰,矮的只到脚踝,上头都刻着些弯弯曲曲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画。
沈念凑近看了一根。石柱表面粗糙,那些纹路却很光滑,像是被人摸过无数次。她伸手想碰——
“别碰。”
阴客的声音不大,但沈念的手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缩回来。
“那是什么?”她问。
“记号。”阴客说,“有人来过,留个记号,怕自己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自己是谁。”
沈念看向那些石柱,密密麻麻的,数不清有多少根。每一根上都刻着不同的纹路,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深,有的浅。
“有用吗?”她问。
阴客想了想:“有的人有用。有的人没用。”
“没用的人呢?”
“变成石柱。”
沈念愣了一下,再看那些石柱时,目光就不一样了。
那些不是石头。
或者说,不全是石头。
她忽然觉得脚底下的沙也有些不对。太细了,太白了,踩上去那种咯吱声,也不像沙子该有的声音。
她没有问沙是什么。
她不想知道。
继续往前走,石柱越来越密,渐渐连成一片。沈念觉得自己像在穿过一片石林,那些石柱静静立着,沉默地注视着她。
有些石柱上刻的纹路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有些已经很模糊,快被风沙磨平了。
最尽头的一根,矮矮的,只到膝盖。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沈念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
“妈,我回不去了”
字迹很浅,很乱,像是用指甲刻的。最后那个“了”字只刻了一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一直延伸到沙里。
沈念停住脚步。
她看着那根石柱,看了很久。
阴客也停下来,站在不远处等她。
“他们知道回不去?”沈念问。
“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往前走?”
阴客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后面也没有路。”
沈念想起那条浑黄的江,想起江水里那些人形的影子,想起老婆子那张满是褶子的脸。后面确实没有路。
她继续往前走。
穿过那片石林,路渐渐宽了。远处那些模糊的轮廓终于清晰起来——是房子。
很多很多的房子。
灰瓦,白墙,矮矮的,密密地挤在一起。没有院子,没有围墙,一幢挨着一幢,像棋盘上的棋子。每一幢都一样,分不出哪是哪。
“这是什么地方?”沈念问。
“渡口。”
沈念以为自己听错了:“渡口?不是已经过了江了吗?”
阴客点点头:“过了江,还要等船。”
“等什么船?”
“去该去的地方的船。”
沈念沉默了。她想起小时候听老人讲的故事,说人死了要过奈何桥,喝孟婆汤。但这里没有桥,没有孟婆,只有灰白的沙和无尽的路。
还有这些一模一样的房子。
“进去吧。”阴客说。
他推开最近的一扇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里面是一间屋子,不大,也就十来步见方。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灰白的褥子,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
窗子很小,糊着纸,透进来的光也是灰蒙蒙的。
“你住这儿。”阴客说,“等着。”
“等多久?”
“不知道。”
“等到了怎么知道?”
阴客看着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会有人来叫你。”他说,“叫你的名字。”
沈念想起在渡口时,他问过她的名字。
“你问我的名字,就是为了这个?”
阴客点了点头。
沈念走到窗边,透过那层薄薄的纸往外看。外面还是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整整齐齐的,一望无际。没有人在走,没有声音,只有灰蒙蒙的光。
她忽然觉得很孤独。
那种孤独不是没有人的孤独,是连回声都没有的孤独。
“我可以出去走吗?”她问。
“可以。”
“不会迷路?”
阴客想了想:“会。但没关系。”
“为什么没关系?”
“迷路了,会有人把你送回来。”
沈念回过头看着他:“你到底是谁?”
阴客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门口,顿了顿,说:“碗里的水,渴了喝。喝完会有人添。”
“你要走了?”
“还有别的人要接。”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还是那身灰扑扑的衣裳,还是那种嶙峋的轮廓。和刚才好像没什么不同,但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阴客。”她忽然叫住他。
他停下来,没回头。
“你接过多少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
“记不清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他没有回答。
门轻轻关上了。
沈念一个人站在屋子里,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那呼吸声很轻,但在静得出奇的屋子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她走到桌边,端起那只粗瓷碗。
水很凉,凉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打上来的。喝下去,那股凉意一路往下走,走到胃里,走到四肢,走到指尖。
喝完,她把碗放回去。
碗底压着一样东西。
是一张纸,折得方方正正的,边角有些毛了,像是被人折过很多次。
沈念拿起那张纸,展开。
纸上只有两个字。
两个字都很简单,笔画不多,但歪歪扭扭的,像是刚学写字的人写的。
那两个字是她的名字。
沈念。
她翻过来,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笔迹和正面不一样,要工整得多——
“别忘。”
她捏着那张纸,在椅子上坐下来。
窗外,灰蒙蒙的光渐渐暗下去。
天要黑了。
她没有点灯。屋子里暗下来,暗得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手里的那张纸,和纸上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她忽然想起阴客说的那些石柱。
“有的人有用。有的人没用。”
有用的人,记得自己是谁。
没用的人,变成石柱。
她把那张纸折好,贴身放着。
然后她靠着椅子,闭上眼睛。
外面有风声。
很轻很轻的,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