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落在江面上,像无数细小的钉子钉进水里。
沈念站在渡口的木亭下,衣裳已经湿透了半边。她记得自己是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记得地铁站出口那个卖烤红薯的老太太,记得过马路时红灯还剩二十三秒。
然后就是这场雨。
还有这条江。
她从没见过这条江。江水是浑的,不是泥沙那种浑,是像搁了三天的茶水,泛着陈旧的褐。对岸隐在雨雾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望见一点山的轮廓,黑魆魆的,像趴着的兽。
亭子里还有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方桌,桌上扣着三只粗瓷碗。他穿一身灰扑扑的衣裳,看不出年纪,头发剃得极短,后脑勺的线条有些嶙峋。
沈念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请问——”
“船还没来。”
那人没回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直接震出来。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船?”
那人终于回过头来。
是一张年轻的脸,眉眼寡淡,像是画师用墨太省,五官都只是浅浅带过。他看了沈念一眼,又转回去,说:“渡江的船。”
沈念想说自己不过江,想说她得找路回去,还想问这是哪里。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我在等船?”
那人没答话。
雨更大了,雨脚砸在亭子顶上,噼里啪啦的。江面上泛起密密麻麻的水泡,浮起又破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下呼吸。
沈念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累不是走多了路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的,坠得她眼皮都快睁不开。她靠着亭柱,慢慢滑坐下来,心想就歇一会儿,就一会儿。
“别睡。”
那人的声音像一根针,扎进她昏沉的意识里。
沈念勉强睁开眼睛。那人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离得近了,她才发现他眼珠的颜色极淡,不是黑,也不是褐,是一种接近透明的灰。
“睡了就过不了江了。”他说。
沈念想问他为什么要过江,但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那人蹲下来,和她平视。他身上有股很淡的气味,不是香,也不是臭,像是深秋的早晨推开窗,闻到的那种凉丝丝的、带着露水的空气。
“你叫什么?”
“沈念。”
“沈念。”他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记住了。”
远处传来一声吆喝,悠长悠长的,像是唱戏的人在吊嗓子。沈念循声望去,雨幕里隐约出现了一点灯火,晃晃悠悠的,往这边来。
是一艘船。
船不大,也就三四丈长,船头挂着一盏纸灯笼,光晕昏黄,照出一小片亮汪汪的江面。撑船的是个老婆子,披着蓑衣,看不清脸,只看见一只枯瘦的手握着竹篙,一篙一篙地撑着。
船靠了岸。
老婆子抬起头,斗笠下是一张满是褶子的脸,褶子太深了,像是刀刻的。她咧嘴笑了笑,嘴里黑洞洞的,一颗牙也没有。
“今儿客多。”她说,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两位?”
那灰衣人没动,只看着沈念。
沈念忽然明白过来,这船是来接她的。
“我不去。”她听见自己说,“我得回去。”
老婆子又笑了笑,这回笑得更开了,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姑娘,回不去的。”她说,“来了这儿的人,都得过江。”
沈念站起来,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后背撞上了亭柱,凉意顺着脊背爬上来。
“我没死。”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老婆子没说话,只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浑浊的怜悯。
灰衣人开口了:“你记得自己是怎么来的吗?”
沈念张了张嘴。
她记得地铁站,记得烤红薯,记得红灯。但红灯之后呢?二十三秒之后呢?
她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别想了。”灰衣人说,“想多了,走不动路。”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那只手很白,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走吧。”他说,“我带你过江。”
沈念看着那只手。
雨还在下,但他的手是干的,一点水渍都没有。
“你是谁?”她问。
他想了想,说:“摆渡的。”
“你不是船夫。”沈念看向那个老婆子,“她才是。”
“她是渡船的。”灰衣人说,“我是渡人的。”
沈念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她忽然不抖了,也不那么怕了。可能是太累了,累得连害怕的力气都没有。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
他的手是凉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玉石那种凉,温润的,妥帖的。
老婆子已经撑开了船,站在船头等他们。
灰衣人牵着沈念走上跳板。跳板窄窄的,下面就是江水,浑黄的水,看不见底。沈念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水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鱼。
是人形的。
很多很多,密密麻麻,挤挤挨挨,都在水底下浮着,脸朝上,望着她。
她倒吸一口凉气,脚下一滑——
灰衣人握紧了她的手。
“别看。”他说,“看我就好。”
沈念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寡淡的脸,此刻却像是一根浮木,让她能攀着,能撑着。
她跟着他上了船。
老婆子一篙点在岸上,船离了岸,晃晃悠悠地往江心去。
雨还在下,但江面上渐渐起了雾。雾是白的,很浓,像是煮开的米汤,把来路和去路都淹没了。
沈念坐在船舱里,看着灰衣人站在船头。他背对着她,衣袂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
“你叫什么?”她忽然问。
他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没有名字。”他说,“你要叫的话,叫我阴客吧。”
阴客。
沈念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念起来有点涩,像是含着一颗青橄榄。
船往雾里去。
岸已经看不见了。
水底下那些人形的影子,不知什么时候也看不见了。
只剩下雨,只剩下雾,只剩下船头那盏晃晃悠悠的纸灯笼。
老婆子忽然唱起歌来。唱的是什么,沈念听不清,只觉得调子拖得长长的,悠悠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
灰衣人还站在船头。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问问他,你渡了多少人过江?
但她没问。
船在雾里行着。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隐约约出现了一点黑影。
是岸。
沈念站起身来。
“到了。”灰衣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