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站在一条很长的街上,街两旁是熟悉的高楼,楼上的窗户亮着灯,一盏一盏,像无数只眼睛。她认得这条街,是她每天下班必经的那条路。街角的便利店还亮着,门口站着那个总是低头玩手机的店员。
她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忽然一软。
低头看,街砖不见了,变成了灰白的沙。
再抬头,高楼也不见了,变成了灰蒙蒙的雾。
她站在那片无边的沙地上,前后左右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有一点光,很弱,很暗,像是快要熄灭的烛火。
她往那光走。
走啊走,走了很久。那光却越来越远,越来越淡。
她停下来。
身后忽然有人说话——
“念念。”
她猛地回头。
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白的沙,灰蒙蒙的雾。
“念念——”
那声音又响了。就是她昨天想起来那个声音,女的,有点哑,有点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喊。
沈念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发不出声音。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她耳朵嗡嗡的——
“念念!”
沈念睁开眼睛。
屋子里还是灰蒙蒙的光。她躺在床上,浑身僵得像一块石头。心跳得很厉害,咚咚咚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声音还在耳边。
但已经不是梦里的声音了。
是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
沈念撑着坐起来。腿是软的,她扶着床沿站起来,一步一步挪到门边,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是阿芬,不是陈明亮,不是她见过的任何人。
是个老太太。
很老很老了。头发全白了,稀稀拉拉的,勉强拢在脑后挽成一个小小的髻。脸上的褶子又深又多,像干涸的河床。她的背佝偻得厉害,整个人弯成一张弓,不得不使劲仰着头,才能看见沈念的脸。
那双眼睛却很亮。
亮得不像是老人的眼睛,黑白分明,眼珠黑得像两粒深井里的石子。
老太太看着她。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张开嘴,露出光秃秃的牙床,说了一句话。
沈念没听清。
那声音太轻了,太哑了,像是风吹过枯叶,沙沙的一下就散了。
“您说什么?”沈念弯下腰,凑近了些。
老太太又张了张嘴。
这回沈念听清了。
“你是新来的?”
沈念点头。
老太太“哦”了一声,慢慢转过身,往回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试探好久,才敢把脚放下去。
沈念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忽然叫住她:“您找谁?”
老太太停下来,慢慢回过头。
“找我闺女。”她说。
沈念愣了一下。
“您闺女在这儿?”
老太太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我找找。”
她又开始往前走。走几步,停一停,四处看看,然后又走。
沈念站在门口,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远去,最后消失在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中间。
她忽然想起什么,追了上去。
“您等等。”
老太太停下来,慢慢回过头。
“您闺女叫什么?”沈念问。
老太太眨了眨眼睛。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忽然有一点茫然。
“叫……”她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沈念等着。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脚下的沙地。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沈念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她抬起头,说:“想不起来了。”
沈念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又开始往前走。这回她没有四处看,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走得很慢很慢,像是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走了十几步,老太太又停下来。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沈念。
“你见过她没有?”她问。
沈念摇头。
老太太点点头,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她没有再回头。
沈念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那个佝偻的背影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雾里。
她慢慢走回屋子。
经过阿芬的门时,门开着。阿芬坐在里面,低着头,手里拿着针线,又在绣那块布。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一针一针,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芬抬起头,看见她,笑了笑。
“进来坐?”
沈念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
阿芬继续绣她的字。那块布上已经绣了一半,“平”字的上面那一横已经绣好了,平整整的,针脚细密。
“刚才那个老太太,”沈念说,“你见过吗?”
阿芬的手停了一下。
“见过。”她说。
“她来多久了?”
阿芬想了想:“比我久。我来的时候,她就在了。”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
“她在找她闺女?”
阿芬点点头。
“找了多久了?”
阿芬又想了想。
“不知道。”她说,“很久了。”
沈念看着阿芬手里的针线。那根针细细的,在灰白的布上穿过来,穿过去,留下一道道细密的痕迹。
“她闺女在这儿吗?”沈念问。
阿芬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绣那个字。针穿过布,发出轻微的“噗”的一声。
沈念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
外面的光还是一样,灰蒙蒙的,分不清早晚。远处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静静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看客。
她忽然很想出去走走。
不是往渡口的方向,是往相反的方向。往那片她没去过的地方。
她往回看了一眼。阿芬还在低着头绣字,没有抬头。
沈念走出去。
她沿着屋前的路一直走,走过那些一模一样的房子,走过那扇刻着眼睛的门,走过陈明亮的屋子——他的门关着,墙上那些画在里面,那个叫陈小妹的女孩也在里面。
路越来越宽,房子越来越少。
最后,房子没有了。
前面是一片空地,空地上立着无数根石柱。
比那片石林还要多,还要密。密密麻麻的,一望无际,像是用石柱种出来的森林。
沈念走进去。
那些石柱有高有矮,有粗有细。有些上头刻着字,有些只有乱七八糟的划痕,有些什么都没有,光秃秃的。
她走到一根矮的石柱前,蹲下来看。
上头刻着两个字——
“阿弟”
字迹很浅,很乱,像是小孩子刻的。旁边还有几个歪歪扭扭的笔画,但没刻完,只刻了几道就停了。
沈念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很久很久。
石柱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她像是走在一片没有尽头的坟场里,每一根石柱都是一座坟,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被遗忘的人。
她忽然看见一根熟悉的石柱。
矮矮的,只到膝盖。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
“妈,我回不去了”
就是她第一天来时看见的那根。
她愣住了。
她走了这么久,走了这么远,竟然又走回来了。
她抬头看。周围还是那些石柱,密密麻麻的,和刚才一模一样。她分不清自己到底走了多远,还是根本就没走出去过。
远处忽然有个人影。
佝偻的,小小的,走得很慢很慢。
是那个老太太。
沈念快步走过去。
老太太还在往前走,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她走得很专注,好像根本没看见周围的石柱。
“您找着什么了吗?”沈念问。
老太太停下来,慢慢抬起头。
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看着沈念,看了很久。
然后她摇摇头。
“没有。”她说。
沈念看着她。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悲伤,没有失望,没有着急。只是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您找了多少年了?”沈念问。
老太太想了想,又摇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
她低下头,又开始往前走。
沈念跟在她身边,慢慢地走。
“您闺女长什么样?”她问。
老太太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停下来,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那双亮眼睛眨了眨,像是在想,又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扎两个辫子。”她说,“黑的,粗粗的。爱笑。一笑,眼睛就眯成两条缝。”
她的嘴角动了动,好像想笑,又笑不出来。
“她最爱吃糖。”老太太说,“那种圆圆的,纸包着的,一分钱一颗。我攒了半个月鸡蛋,给她买了一颗。她舍不得吃,舔一口,包起来,明天再舔一口。”
沈念听着。
老太太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后来呢?”沈念问。
“后来?”老太太想了想,“后来她长大了。辫子剪了,去城里做工。寄钱回来,写信回来。信上说,妈,我很好,你别惦记。”
她顿了顿。
“再后来,信就没了。”
沈念沉默着。
她们走过一根又一根石柱。那些名字静静地看着她们,沉默地,一言不发。
“您怎么来的?”沈念问。
老太太摇摇头。
“不记得了。”她说,“就记得找她。一直在找。”
她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沈念。
那双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点光。
“你说,她会不会也在找我?”
沈念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太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她点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似的,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佝偻的背影慢慢走远。
走了一阵,老太太又停下来。
她慢慢转过身,看着沈念。
“你叫什么?”她问。
“沈念。”
老太太点点头,嘴唇动了动,默念了一遍。
“好名字。”她说,“念,好。念着,就不会忘。”
她又转过身,慢慢往前走。
这回她没有再回头。
沈念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无数根石柱中间。
她一个人在石柱林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灰白的沙扬起,打在石柱上,沙沙的响。
她慢慢往回走。
走回那些灰瓦白墙的房子,走回阿芬的门前。门还开着,阿芬还坐在那里,还在绣那个字。
沈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阿芬抬起头,看着她。
“找到了吗?”阿芬问。
沈念摇摇头。
阿芬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绣那个字。
沈念走进自己的屋子,在椅子上坐下。
桌上那碗水又满了。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水还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往下走。
她摸了摸贴身那张纸。
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字还在,“沈念”,“别忘”。
她闭上眼睛。
外面的风又在叹息了。
这次,风声里好像夹杂着什么别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有人在喊——
“念念——”
沈念睁开眼睛。
屋子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灰蒙蒙的光,和那碗喝了一半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