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清晏在凌家别院养了七日伤。

七日里，他见过凌照影三次。

第一次是第二天清晨。她来送药，站在门口把药碗递给碧桃，没进门，隔着帘子问了几句病情，就走了。

第二次是第四天黄昏。她来送新裁的衣裳，依然站在门口，隔着帘子问了几句，依然没进门。

第三次是第六天夜里。

他半夜醒来，发着高热，浑身发冷，牙齿打颤。迷迷糊糊中，有人把凉帕子敷在他额头上，有人给他喂了一勺苦得发麻的药汁。他想睁眼看，眼皮却像被胶住，怎么也睁不开。

只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坐在床边，周身笼着一层昏黄的烛光。

他想起小时候发烧，母亲也是这样守着他，一夜一夜不睡。

后来他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床边空荡荡的，只有药炉还温着。

他问碧桃：“昨晚谁来过？”

碧桃说：“姑娘来过，守了您大半夜呢。今早天不亮才走的。”

慕清晏沉默了很久。

第七天，他能下床走动了。

午后阳光正好，他披着外袍，慢慢走出厢房，在院子里散步。

凌家别院不大，却很雅致。几竿翠竹，一池锦鲤，一架紫藤，廊下挂着几只鸟笼，画眉叫得清脆。

他沿着抄手游廊慢慢走，走过月亮门，走过紫藤架，然后在一棵老槐树下停住了脚步。

槐树下有一架秋千，秋千上坐着一个人。

凌照影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衣裳，手里捧着一卷书，低着头看。阳光透过槐树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肩头落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她看得很专注，连他走近了都没察觉。

慕清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她。

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清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很长，垂下时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看着那点弧度，忽然想起昨晚那个模糊的影子，想起额头上那片凉丝丝的帕子。

“凌姑娘。”他开口。

凌照影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怎么出来了？大夫说你还不能吹风。”

“躺了七天，骨头都生锈了。”他走过去，在秋千旁边的石凳上坐下，“看什么书？”

凌照影把书合上，给他看封面——《本草纲目》。

慕清晏挑眉：“凌姑娘还懂医？”

“略知一二。”她把书放在膝上，“你肩胛骨的伤养得差不多了，但内里亏空得厉害，还得将养一阵子。”

“姑娘怎么知道我内里亏空？”

凌照影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那一眼很淡，淡得像风，可慕清晏却觉得那一眼里藏着很多东西。

他忽然问：“昨晚是你守着我？”

凌照影垂下眼睫，继续翻书：“碧桃说的？”

“嗯。”

“她话多。”

慕清晏看着她，忽然笑了：“姑娘救我性命，又守我半夜，我该怎么报答？”

凌照影抬起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照出一片明亮的寂静。

她看了他很久，久到慕清晏脸上的笑容慢慢僵住。

然后她开口了。

“十六年前，苏州城外，大雪封路。”

慕清晏的笑容彻底僵住。

“有一个女人，带着一个小男孩，借住在一户被困在山脚下的人家家里。”凌照影的声音很平静，“那户人家给了他们一碗热汤，一块糕点。”

她看着他，眼睛很亮。

“那个女人死了，那个小男孩活了下来。”

慕清晏坐在石凳上，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他脸上，明明那么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看着眼前这个清丽如画的江南女子，看着她那双明亮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如此。

他垂着眼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很浅，浅到几乎看不出来，可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所以，”他说，“你救我，是因为报恩？”

凌照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对我好，是因为当年那碗热汤，那块糕点？”他的声音很轻，“你守我半夜，是因为可怜那个差点饿死的孩子？”

凌照影依然没有说话。

慕清晏忽然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一片落叶被风吹走，还没来得及落地就散了。

“凌姑娘，”他站起来，低头看着她，逆着光，脸上的神情看不清楚，“你的恩，我记下了。你的情，我还不起。”

他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头也不回地说：“那块玉佩，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姑娘若是还想要回那碗热汤，就拿去吧。”

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

凌照影坐在秋千上，看着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阳光落在她身上，照出一片温暖的金色，可她的手指却微微发凉。

她不知道自己那句话是对是错。

她只是想告诉他，她记得他，她找过他，她很高兴他还活着。

可他说，报恩，可怜，还不起。

秋千微微晃动，她的裙摆轻轻飘起。

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本《本草纲目》，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傻小子。”她说。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第二章 药香

第二章药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