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照影第一次见到慕清晏,是在一个落着细雨的黄昏。
马车行至西湖边,车夫猛地一勒缰绳,马匹长嘶一声,险些将她甩出车外。
“姑娘恕罪!”车夫惊慌的声音传来,“有人倒在马车前了!”
丫鬟碧桃掀起帘子,探出头去,随即倒吸一口凉气:“呀!是个血人!”
凌照影微微倾身,透过帘缝向外看去。
雨幕中,一个玄衣男子倒在青石板路上,泥水混着血水从他身下蜿蜒而出。他的脸埋在臂弯里,只露出一截苍白瘦削的下颌。
碧桃小声说:“姑娘,咱们绕过去吧?”
凌照影没有应声。
她的目光落在男子腰间那块半露的玉佩上——那玉佩成色极好,隐约可见一个“晏”字。
三年前,知微楼的密报上写过:魔教少君慕清晏,生母为苏州人氏,曾有一块家传玉佩。
“把他抬上车。”凌照影放下帘子。
碧桃大惊:“姑娘!这是个男人!”
“救人一命。”凌照影淡淡道,“他快死了。”
那人被抬上车厢。血腥气涌入鼻腔,碧桃捏着帕子掩住口鼻。
凌照影只是垂眸看着那张埋在臂弯里的脸。
马车重新驶动,颠簸中,那人的头微微一偏,露出大半张脸。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眉骨很深,眼窝微微凹陷。此刻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眉头紧锁。
凌照影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三年前那封密报后附的小像——是他,那个魔教少君。
也想起更久以前的事。
那年她六岁,随母亲去城外庄子上,大雪封路,借住在一户农家里。那户人家有一对母子,母亲寡言,儿子瘦得像柴火棍,眼睛却亮得像雪地里的火。
临走时,那个女人塞给她一块糕点。那是那户人家仅剩的一点口粮。
第二年春天,母亲派人去寻。派去的人回来说,那女人死了,小男孩不知所终。
凌照影为此哭了很久。
后来她查清楚了——那对母子流落北地,女人死于旧疾,男孩被魔教捡走,成了今日的魔教少君。
她以为这一生都不会再见到那个人。
可此刻,他就躺在她面前。
凌照影伸出手,轻轻拂去他眉间沾着的一缕乱发。
指尖触到他额头的瞬间,她微微一顿——烫得惊人。
“碧桃,再快些。”
马车驶入凌家别院时,雨已经停了。
凌照影站在廊下,看着仆人们将那人抬进厢房。大夫进进出出忙活了半个时辰。
碧桃递过一盏热茶:“姑娘,您也太心善了。”
凌照影接过茶盏,没有应声。
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摇晃。她站在灯下,看着厢房里透出的烛光。
“大夫怎么说?”
“伤得不轻,肩胛骨险些被洞穿,还发着高热。”
“不会死。”凌照影说。
碧桃一愣:“姑娘怎么知道?”
凌照影没回答。
十六年前他没死,十六年后也不会。
厢房里,烛火静静燃着。
床上的人眉头紧锁,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苦涩的药香弥漫了整个房间。
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慕清晏盯着头顶的床帐,一动不动,只有眼珠微微转动,迅速将整个房间扫视了一遍。
昏迷前的记忆慢慢回笼——他被伏击,拼死杀出重围,一路逃到杭州城外,力竭昏迷,倒在了一辆马车前。
马车。
他想起马车里那摇曳的灯火,想起灯火下那张清丽的脸,想起那双平静的眼睛。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云公子?”一道清泠的女声传来,“你醒了吗?”
慕清晏微微一怔。
云公子?
他看着门口那道朦胧的身影,忽然笑了。
原来那块玉佩没被拿走。
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月白衫子的少女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烛台。烛火映出她的脸,眉眼极淡,像江南烟雨里的远山。
正是马车里那个人。
她走到床边,将烛台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大夫说你今晚会醒。饿不饿?”
慕清晏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看着她平静的神情。
她看他的眼神太奇怪了。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也不是看救命恩人的眼神。她看他,像是在看一个故人。
一个素未谋面的故人。
“你认识我?”他问。
凌照影的动作微微一顿:“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救我?”
“因为你倒在我的马车前。”
“你可以不管。”
“我可以。”她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但我管了。”
慕清晏看着她那双平静的眼睛,忽然发现自己看不透她。
“你叫什么名字?”
“凌照影。”她说,“你呢?”
他沉默片刻:“我姓云,单名一个晏字。走江湖卖字画的。”
凌照影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云公子。”
“凌姑娘。”
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移开目光。
窗外夜风吹过,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投进一片斑驳的光影。
慕清晏靠在枕上,看着那光影落在她肩头,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母亲坐在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时的模样。
也是这样的烛火,这样的人影。
“凌姑娘。”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凌照影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端起烛台走向门口。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粥在炉上温着,饿了就自己盛。”
门轻轻阖上。
慕清晏躺在黑暗中,望着那扇门,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不知道的是,门外廊下,凌照影端着烛台站了很久。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吹动廊下的灯笼。
她看着那盏烛火,轻声说:“你活着,真好。”
声音很轻,轻到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没有人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