蓁心晏晏（8）

许鑫蓁在院门外站到暮色四合，廊下的灯笼一盏盏亮起，也没等到沈清晏开门。

他心里又急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喘不上气。想破门而入，又怕真的惹恼了她；想开口解释，却连她到底在气什么都摸不着头脑。最后只能攥着那支新挑的玉簪，垂头丧气地回了书房，一整晚翻来覆去，连兵书都看不进去。

第二日晨起请安，两人在正厅撞上。

沈清晏一身素净衣裙，眉眼温和依旧，只是看向他时，目光淡淡掠过，不起半点波澜，行礼、问候、落座，一举一动都规矩得挑不出错，也疏离得让人心慌。

许鑫蓁张了几次嘴，想问她昨日为何突然不理人，可当着许母和许嘉欣的面，再加上他那点不肯低头的骄傲，终究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一味闷头用膳，时不时偷瞄她一眼，脸色难看至极。

许嘉欣一眼就看穿两人不对劲——昨日她特意安排的偶遇，如今反倒成了僵局，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被沈清晏撞见了什么，又闹了误会。

等许母去了佛堂，许嘉欣才支开下人，单独留下两人。

屋内一时安静得尴尬。

许鑫蓁先沉不住气，桃花眼带着几分憋屈，看向沈清晏：“你昨日……到底怎么了？”

沈清晏指尖轻握茶盏，语气平静无波：“少爷说笑了，我一切安好，并无异样。”

“安好？”许鑫蓁猛地提高声音，又意识到失态，压低了语气，“安好会一句话不说就回府？安好会连院门都不让我进？沈清晏，你有话就直说，别这么阴阳怪气。”

他性子本就直，憋了一晚上的疑惑与慌乱，此刻尽数涌了上来，只是表达方式依旧带着少年人的冲劲，听着像质问，实则满是无措。

沈清晏抬眸看他，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波澜，轻声道：“少爷昨日在街市，与林家小姐相谈甚欢，想必是十分欢喜。既然心有所属，又何必在我这里虚与委蛇。”

一句话，点破了所有症结。

许鑫蓁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她昨日竟是撞见了他和林姑娘说话！

他瞬间急了，猛地站起身，语气急切：“你误会了！我跟她什么都没有！那是姐姐的好友，我是托她帮我挑……”

话说到一半，他又卡住了。

总不能直说，他是在挑簪子送给她。以他向来嘴硬的性子，实在说不出口。

这一顿顿，落在沈清晏眼里，反倒成了被戳中心事的慌乱与遮掩。

她轻轻垂下眼睫，语气更淡：“少爷不必解释，儿女情长之事，本就不由人。我明白的，你我本就是联姻，你不必顾及我的感受。”

“你明白什么了你！”许鑫蓁又急又气，耳尖通红，想把真心剖出来给她看，却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梗着脖子，“我跟她真的没什么，你能不能信我一次？”

“眼见为实，我为何要信？”

沈清晏一句话，堵得他哑口无言。

她性子看着软，可一旦认定了一件事，便极难动摇。昨日街市那一幕太过刺眼，再加上他从前的冷淡、府里的流言，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早已成了她解不开的心结。

许嘉欣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再不出面解围，这两人能对着僵一整天。

她轻咳一声，打断两人的僵持，看向沈清晏，语气温和却笃定：“清晏，这次你是真的误会鑫蓁了。昨日之事，是我安排的。”

沈清晏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许嘉欣。

“林姑娘是我的闺中密友，我知道鑫蓁心思笨，不会挑女儿家的东西，特意托林姑娘帮忙，帮你选一支合心意的发簪。”许嘉欣说着，看向许鑫蓁，“你藏在身上的那支簪子，还不拿出来？”

许鑫蓁一愣，这才想起袖中还攥着那支玉簪，慌忙掏出来，递到沈清晏面前。

那是一支羊脂白玉簪，雕着细碎的兰花纹，温润素雅，一看就是精心挑选，极衬她的气质。

“我……我就是托她帮我参谋一下，想送给你。”许鑫蓁声音低了几分，耳尖红得快要滴血，再也没了往日的张扬，“我跟她真的没什么，连话都没说几句。”

沈清晏看着那支玉兰簪，又看向许鑫蓁窘迫又认真的神色，心头猛地一震。

原来……真的是她误会了。

昨日所有的委屈、酸涩、自我安慰，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她以为的风流多情，不过是少年笨拙的心意；她以为的心有所属，不过是一场被她曲解的在意。

许嘉欣见状，继续柔声开口：“清晏，鑫蓁这性子你还不了解吗？嘴比石头硬，心比谁都软。自从你入府，他哪件事不是暗中向着你、护着你？若是真有旁人，他何必这般别扭纠结？”

沈清晏握着那支微凉的玉簪，指尖微微发颤。

她想起他为她惩戒刁奴，想起他深夜为她披衣，想起他送她缠枝莲玉簪时的局促，想起他昨日在院门外守到日暮的身影……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是他不曾说出口的真心。

是她太过敏感，太过小心翼翼，才会因为一场误会，就把他推开，也把自己的心封闭起来。

许鑫蓁见她神色松动，心里更是紧张，生怕她还不肯原谅，硬着头皮补充了一句：“我以后……不跟别的女子随便说话了，你别生气了。”

语气依旧别扭，却带着十足的诚意。

沈清晏抬眸看向他，眼底的清冷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浅浅的温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软了下来：“我没有生气，是我……误会你了。”

一句软话，瞬间解开了所有僵持。

许鑫蓁猛地抬头，桃花眼里瞬间亮了起来，像是拨开乌云的日光，窘迫一扫而空，只剩下难以掩饰的欣喜，却又碍于面子，不敢表现得太过明显，只闷闷“嗯”了一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许嘉欣看着两人冰释前嫌，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起身：“好了，误会解开就好，我就不在这里当碍事的人了。你们慢慢聊，往后有什么心事，别自己憋着，多沟通几句，也少些误会。”

说罢，便识趣地转身离开，将空间留给两人。

屋内再次恢复安静，却不再是尴尬疏离，而是多了几分微妙的暖意。

沈清晏握着那支玉兰簪，轻声道：“这簪子，很好看，多谢少爷。”

许鑫蓁耳尖依旧泛红，挠了挠头，语气不自然：“喜欢就好，随便买的。”

依旧是口是心非的一句话，可这一次，沈清晏却听出了藏在其中的，少年人最真挚的心意。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屋内，落在两人身上，暖意融融。

第二次误会彻底解开，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隔阂，彻底消散。

这场始于联姻的缘分，终于在误会与和解中，真正走向了心动与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