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晚晚膳的尴尬疏离后,许府的氛围又悄然回到了最初的客气,只是这份客气里,多了一层沈清晏刻意筑起的疏离,也藏着许鑫蓁后知后觉的慌乱。
沈清晏彻底收回了那点不该有的悸动,重新恪守起“互不干涉”的约定。晨起请安,白日打理后院,闲暇时便埋首书卷,再也不会因许鑫蓁的一点示好,就心湖荡漾。她待所有人依旧温和,唯独面对许鑫蓁时,多了几分恰到好处的恭敬,少了往日那份自然的平和,连说话都愈发客气,句句带着“少爷”的称谓,将两人的界限划得明明白白。
她这般刻意的疏远,落在许鑫蓁眼里,却让他彻底乱了阵脚。
他本就不是心思深沉之人,那日刻意冷落,不过是少年人拙劣的伪装,怕自己藏不住的心意被看穿,想借着疏离装出毫不在意的模样,守住那点可怜的傲娇。可他从未想过,沈清晏会真的信了,会真的就此疏远他。
看着她对自己避而不见,连迎面遇上都会微微垂眸侧身行礼,而后快步离去,连一个眼神都不肯多给;看着她对着许母、许嘉欣笑语温婉,唯独面对自己时神色平淡,许鑫蓁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又无处发泄。
他想道歉,想解释自己并非有意冷落,可话到嘴边,又碍于脸面,怎么也说不出口。只能变着法子想弥补,却次次都弄巧成拙。
听闻沈清晏喜欢院中的兰草,他特意让人去城外名园,寻了品种珍稀的素心兰,亲自搬到她院中,却梗着脖子说:“这花占地方,我书房摆不下,丢了可惜,先放你这养着。”
沈清晏只是微微屈膝,淡淡道:“多谢少爷,我会好生养护。”
没有半分欣喜,也没有多余的话语,客气得让他心里发涩。
见她看书时常用的书签旧了,他偷偷上街,买了一套雕工精致的玉质书签,藏在袖中数日,终究没敢亲自送,只能托姐姐转交,还反复叮嘱:“别说是我买的,就说是你给她的。”
许嘉欣看着他耳尖泛红、局促不安的模样,又好气又好笑,点破他的心思:“你既在意她,为何不自己说清楚?这般别扭,只会让误会越来越深。”
许鑫蓁却嘴硬道:“我才不在意她,只是不想府里传闲话,丢许家的人。”
他越是嘴硬,越是掩饰,府里的流言反倒渐渐多了起来。
下人们私下议论,说少夫人终究是不得少爷欢心,那日少爷不过是一时兴起护着她,转头就恢复了冷淡,说到底,还是嫌弃沈家势微,这场联姻,不过是逢场作戏。
更有甚者,说少爷整日在外与好友游玩,压根不愿回府面对少夫人,这对名义上的夫妻,怕是一辈子都只能形同陌路。
这些流言,沈清晏听在耳里,却没有半分辩驳。只当是认清了现实,本就不该对一场利益联姻抱有期待,许鑫蓁的冷落,才是这段关系该有的模样。她默默将所有心思都放在打理后院、侍奉许母上,愈发沉稳内敛,只是那双素来温和的杏眸里,偶尔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这份委屈,她从不说,却被许嘉欣看得一清二楚。
许嘉欣心疼沈清晏的隐忍,也恼弟弟的笨拙,终于忍不住,在一日午后,单独找了许鑫蓁,开门见山地点醒他:“鑫蓁,你到底要别扭到什么时候?清晏是个通透姑娘,你那日刻意冷落她,又连日避着她,府里流言四起,都说你嫌弃她出身,她心里该多难受?”
许鑫蓁正坐在石凳上,烦躁地摆弄着腰间的玉佩,闻言猛地抬头,桃花眼里满是急切:“我没有嫌弃她!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只是怕自己动心的心思被戳穿,才会用错了方式,怎么就变成嫌弃她出身了?
“你没有,可你的做法,让清晏这么觉得,让所有人都这么觉得。”许嘉欣看着他,语气认真,“你自小被宠大,任性惯了,可婚姻不是儿戏,清晏是你的妻子,是要跟你过一辈子的人。她温柔知礼,待你真心,待爹娘孝顺,你不该用这般幼稚的方式,伤她的心。”
许鑫蓁抿紧双唇,指尖攥得发白,心里满是懊恼。
他从未想过要伤她,只是性子别扭,不懂表达,才把事情弄得一团糟。想起沈清晏近日疏离的眼神,想起她眼底藏着的委屈,他心里就一阵阵发慌,终于放下了所有傲娇,低声道:“姐,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我怕她看穿我的心思,才故意躲着她。”
“喜欢就去靠近,在意就去解释,哪有那么多顾虑?”许嘉欣轻叹一声,“你若是再这般嘴硬下去,好不容易缓和的关系,只会越来越僵,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那支你藏了许久的玉簪,难道要一直藏着,永远不送出去吗?”
被姐姐戳中心事,许鑫蓁耳尖瞬间通红,低头不语,可心里却已然有了主意。他不能再让沈清晏误会下去,不能再让她受委屈,即便拉不下面子,也要试着弥补。
而此时的沈清晏,正坐在院中临帖,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完整的字。脑海里反复浮现出许鑫蓁近日的冷落,还有府里的流言,心头闷闷的,连带着笔下的字迹,都少了往日的温婉,多了几分凌乱。
知画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忍不住开口:“小姐,您别听那些下人胡说,少爷不是那样的人,那日他明明是真心护着您,这段时间也总让厨房给您做吃食,只是性子别扭罢了。”
沈清晏放下笔,轻轻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我知道他性子不坏,只是这场联姻,本就非他所愿,他不愿亲近,也是常理。我不该奢求太多,守好本分就好。”
她嘴上这般说,心里却还是忍不住泛起一丝委屈。明明前几日,他还会别扭地给她送桂花糕,会默默为她换兰草,怎么转眼,就又变回了冷淡的模样?男人的心思,果然难猜。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沈清晏抬眸望去,只见许鑫蓁站在门口,一身常服,神色有些局促,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锦盒,耳尖泛红,眼神闪躲,却还是鼓足勇气,迈步走了进来。
他看着坐在石桌旁的沈清晏,看着她眼底未散的落寞,心头一紧,张了张嘴,想解释,想道歉,可话到嘴边,依旧是别扭的语气,只是少了往日的冷淡,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你……你这几日,过得还好吗?”
沈清晏微微起身,屈膝行礼,语气平淡:“劳少爷挂心,我一切都好。”
客气,疏离,没有半分温度。
许鑫蓁听着,心里愈发难受,攥着锦盒的手更紧了,他看着她,终于鼓起勇气,将锦盒递到她面前,声音有些沙哑:“这个,给你。”
锦盒里,正是那支他藏了许久的缠枝莲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细,与那日送给许嘉欣的款式成对,分明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沈清晏看着锦盒,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没有立刻接过,只是静静看着他,想从他眼里,看出一丝真心,还是又一次的敷衍。
许鑫蓁被她看得手足无措,脸颊泛红,慌忙别过脸,语气急促地辩解:“你别多想,就是……就是街上随便买的,看着好看,想着你或许能用得上,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依旧是嘴硬的辩解,可眼底的慌乱与期待,却藏不住。
沈清晏看着他这副窘迫又傲娇的模样,心头微微一动,那份沉寂的委屈,似乎淡了几分,可先前的冷落与流言,又让她不敢轻易相信。
她缓缓伸出手,接过锦盒,轻声道:“多谢少爷。”
语气依旧平淡,可指尖触碰到锦盒的温度时,心湖,还是悄悄泛起了涟漪。
许鑫蓁见她收下,瞬间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却又立刻收敛,故作镇定地挥挥手:“行了,你忙吧,我先走了。”
说罢,便转身快步离去,背影依旧带着几分仓促,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多了一丝少年人的雀跃。
沈清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低头打开锦盒,看着那支温润的玉簪,指尖轻轻摩挲,心里五味杂陈。
他时而冷落,时而示好,让她猜不透,也不敢再轻易动心。
这场因傲娇与隐忍引发的误会,并未就此解开,只是暂时平息,而两人之间的拉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