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一事过后,许府上下再无人敢轻视沈清晏,后院琐事经她一手打理,愈发井然有序,下人们各司其职,再无半分怠慢。许母看她愈发顺眼,日日拉着她说话用膳,待她如同亲生女儿,府里的日子,过得愈发安稳平和。
唯有许鑫蓁,依旧是那副别扭桀骜的模样,半分不肯服软。
自打那日替沈清晏出头后,他心里便总揣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既想靠近,又拉不下面子,怕被沈清晏看穿心思,更怕被姐姐调侃,只能变着法子做些别扭的示好之事,却次次都要找个冠冕堂皇的由头,不肯承认半分真心。
他依旧宿在书房,不曾踏回新婚卧房半步,恪守着当初“各过各的”约定,可行动上,却早已失了分寸。晨起练箭时,会特意绕去沈清晏的院外,看她是否起身请安;听闻她喜食软糯甜食,便让厨房每日备着莲子羹、桂花糕,却非要说是姐姐许嘉欣想吃,顺带多做一份;见她院中盆栽枯了几株,悄悄让花匠换上她喜好的兰草,还特意叮嘱花匠,不许说是自己吩咐的。
这些细碎的温柔,沈清晏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本就不是愚钝之人,经了上次刁奴生事的事,早已看清许鑫蓁嘴硬心软的本性,知晓他看似张扬纨绔,实则内心纯善,只是不善表达。她依旧恪守本分,从不主动靠近招惹,也不刻意疏离回避,待他始终温和有礼,却也在不经意间,对他少了几分最初的戒备,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在意。
许嘉欣将两人的别扭模样尽收眼底,心里暗自欢喜,却也不急着戳破,只默默制造两人相处的机会,一步步推进两人的关系,做她的头号神助攻。
这日恰逢休沐,许父在前衙处理军务,许母约了别家夫人赏花,府里反倒清闲下来。许嘉欣特意寻了由头,让沈清晏去前院书房找许鑫蓁,说是府中添置物件的账目,需少爷签字确认,实则是想让两人多些独处时光,打破眼下的疏离僵局。
沈清晏虽心知姐姐用意,却也不好推辞,捧着账目,缓步前往前院书房。
许府前院素来清静,是许鑫蓁平日看书、习箭的地方,书房外种着几株翠竹,风一吹便沙沙作响,少了后院的温婉,多了几分少年郎的清朗之气。她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抬手叩门,屋内很快传来许鑫蓁略带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慌乱:“进。”
沈清晏推门而入,便见许鑫蓁坐在书桌后,手中握着一卷兵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坐姿僵硬,耳尖泛着淡红,显然是没料到她会来。书房内收拾得整洁,桌上摆着文房四宝,一旁还放着未喝完的茶,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少年身上独有的清冽气息,并无半分纨绔子弟的散漫。
许鑫蓁见她进来,慌忙放下兵书,刻意板着脸,摆出往日的冷淡模样,语气生硬:“你来做什么?”
他故作疏离,眼底却藏着一丝局促,生怕沈清晏看穿他的心思,又隐隐期待她能多说几句话。
沈清晏缓步上前,将手中的账目轻轻放在桌上,声音温柔平和,无半分逾矩:“回少爷,这是府中近期添置物件的账目,姐姐说需少爷签字确认,方能入账。”
她垂眸站在桌前,身姿温婉,发髻上的素玉簪透着温润的光,举止得体,分寸感拿捏得极好,既不亲近,也不生疏。
许鑫蓁低头看着账目,指尖握着笔,却迟迟没有落下,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旁的沈清晏。她安安静静站着,眉眼低垂,睫毛纤长,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衬得肤色愈发白皙,模样温婉动人,竟让他一时看怔了,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耳尖的红愈发浓烈。
他慌忙收回目光,强装镇定地签上名字,笔尖都微微有些颤抖,为了掩饰自己的慌乱,他故意拿起桌上一个精致的食盒,语气别扭地丢给她:“这个,你拿着。”
沈清晏微微一愣,伸手接过食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满满一盒桂花糕,香气浓郁,软糯诱人,正是她喜食的口味。她抬眸看向许鑫蓁,眼中满是诧异,轻声道:“少爷,这是……”
“别多想!”许鑫蓁连忙打断她,别过脸,不敢看她的眼睛,语气急促地辩解,“这是街上买的,买多了吃不完,丢了浪费,才给你的,不是特意给你买的。”
他越解释,越是欲盖弥彰,脸颊都泛起淡淡的红,全然没了平日的张扬傲气,只剩少年人的窘迫与别扭。
沈清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一暖,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谢:“多谢少爷。”
她的笑意落在许鑫蓁眼里,让他愈发手足无措,只能挥挥手,故作不耐烦地催促:“行了,没事就赶紧回去,别在这打扰我。”
沈清晏知晓他性子别扭,也不多留,捧着食盒屈膝行礼,缓步退出书房。
直到房门关上,许鑫蓁才松了口气,靠在椅背上,抬手摸了摸发烫的耳尖,心里暗骂自己没用,不过是送盒点心,竟这般慌乱。可想起沈清晏方才的笑意,心头又泛起一丝甜意,连带着看桌上的兵书,都觉得有趣了几分。
沈清晏捧着桂花糕回到院中,知画见了,笑着打趣:“小姐,少爷这是特意给您买的吧,明明心里在意,还嘴硬呢。”
沈清晏轻轻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没有多说,只是将桂花糕收好,心里对许鑫蓁的在意,又多了一分。
她以为,两人的关系会这般慢慢缓和,可未曾想,初次小误会,竟来得这般猝不及防。
这日傍晚,许鑫蓁被好友拉着出城游猎,傍晚才归,回来时恰逢府中用晚膳,许母、许嘉欣与沈清晏早已坐在桌前,等他归来。他一身猎装,身上沾着些许尘土,脸上带着外出的肆意,却在看到沈清晏的瞬间,下意识收敛了神色,又摆出冷淡模样,径直坐下,一言不发。
许嘉欣见状,连忙给他盛了碗汤,笑着打圆场:“今日玩得尽兴?快喝点汤暖暖身子。”
许鑫蓁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桌面,刻意避开沈清晏的视线,拿起碗筷快速用膳,全程没与沈清晏说一句话,甚至在沈清晏无意间看向他时,他还故意转头与许嘉欣说话,装作全然不在意的模样。
他本是想掩饰自己的动心,怕被旁人看穿,可这番举动,落在沈清晏眼里,却成了刻意的冷落。
沈清晏心头微微一沉,方才因桂花糕泛起的暖意,瞬间淡了几分。她想起府中下人私下的议论,说许小少爷本就抵触这场联姻,不过是一时心软才替她出头,心底里依旧是嫌弃她出身普通,不愿与她亲近。
她默默低下头,安静用膳,再没抬眼看过许鑫蓁,眼底的温和,悄悄覆上一层淡淡的疏离,心底暗自笃定:终究是她多想了,他本就无意,不过是一时兴起的施舍,她不该心存奢望,还是恪守本分,互不干涉才是正理。
许嘉欣将沈清晏的神色变化看在眼里,又看了看一旁别扭装酷的弟弟,心里暗自叹气,知晓这臭小子又弄巧成拙了。她连忙开口,拉着沈清晏说话,聊些府中趣事,想转移她的注意力,缓和气氛,可沈清晏的神色,始终淡淡的,没了往日的温和。
许鑫蓁用着晚膳,余光时不时瞟向沈清晏,见她神色冷淡,不再像往日那般温和,心里莫名慌了,却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想开口问,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憋着一股气,愈发沉默,两人之间的氛围,瞬间变得尴尬疏离。
晚膳过后,许鑫蓁回到书房,心里烦躁不已,来回踱步,想着沈清晏傍晚冷淡的神色,百思不得其解。他明明只是想装酷,不想让她看出自己的心思,怎么反倒惹她不高兴了?
他攥紧拳头,心里暗自懊恼,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弥补,只能将那支藏了多日的缠枝莲玉簪,又往袖中藏了藏,满心都是无措。
而沈清晏回到院中,看着那盒没吃完的桂花糕,心头微微发涩。她轻轻叹了口气,将桂花糕收好,重新拾起最初的心境,告诫自己不可动心,不可奢望,这场联姻,本就只有相安无事,别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