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蓁心晏晏(3)

杂文小短篇

婚后第三日,许府的晨昏光景,早已循着既定的轨迹缓缓而行。

沈清晏自入府以来,从未有过半分逾矩。她深知沈家势微,这场联姻于她而言,从不是攀龙附凤的捷径,只是不得不承的家族责任,故而行事愈发谨小慎微,却也守着书香世家嫡女的风骨,不卑不亢。白日里,她除却给许母请安、陪许嘉欣闲话,便一心打理后院琐事,从库房账册到下人当值,桩桩件件都梳理得井井有条,既不刻意争权,也不任由旁人轻慢,闲暇时便守在自己的院中小筑,焚香看书、临帖抚琴,日子过得清净自持,半点没有因许鑫蓁的冷淡而露出自怨自艾的模样。

这般通透安稳的性子,落在许嘉欣眼里,更是满心欢喜。她自幼看着弟弟许鑫蓁横冲直撞长大,见惯了他桀骜不驯、抵触束缚的模样,原还担心两人性子相冲、婚后鸡飞狗跳,可沈清晏的温婉有度、从容得体,彻底打消了她的顾虑。她看得明白,这位弟媳看似柔软,实则内心有尺,不争不抢却自有风骨,恰好能容下弟弟那副别扭桀骜的性子,是能与他安稳度日的良人。

许嘉欣素来聪慧,看透不说透,只默默在中间周旋。她从不刻意逼迫许鑫蓁亲近沈清晏,知晓这少年越是被逼越是叛逆,只时不时在他面前提起沈清晏的好处——说她临帖字迹娟秀,是京中少有的才女;说她打理后院条理清晰,把府中事务管得服服帖帖,免去许母诸多烦忧;说她性子温和,即便受了冷落也从未有过半句怨言,是个通透懂事的。每一次提及,许鑫蓁要么嗤之以鼻,要么不耐烦摆手,可耳尖总会悄悄泛红,那些话也一字不落地听进了心里。

许鑫蓁的别扭,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自小被父母姐姐宠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养成了张扬恣意、万事随心的性子,最厌被圣旨、规矩束缚,故而从心底抵触这场联姻,认定沈清晏是只会守着礼教、呆板无趣的书呆子,大婚那日才会处处摆冷脸,放话说各过各的。可相处几日,他所见的沈清晏,从不是他想象中那般哭哭啼啼、逆来顺受的模样。她请安时礼数周全却不谄媚,打理事务时从容笃定,看书时眉眼温柔,连说话都是轻声细语却字字清晰,那双杏眸始终澄澈平静,仿佛从不在意他的冷淡,这份不在意,反倒让他心里莫名窝火,又隐隐生出几分好奇。

他依旧宿在书房,依旧时常外出,却不再是单纯躲避,反倒会下意识绕到沈清晏的院子附近,远远看一眼她临窗看书的身影,看到她安安稳稳,便心口踏实,再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听闻厨房做了莲子羹,会别扭地吩咐丫鬟送去,却非要说是姐姐让送的;甚至前几日买的那支缠枝莲玉簪,与给许嘉欣的那支成对,藏在袖中数日,想送又拉不下面子,只能攥得簪身发烫,终究没敢递出去。

这份口是心非的在意,他自己不愿承认,却瞒不过心思通透的许嘉欣,更在府中刁奴挑衅时,彻底露了馅。

这日午后,沈清晏带着陪嫁丫鬟知画,去小厨房核对旬日采买的账册。管小厨房的张嬷嬷,是许家旁支的远亲,仗着在府中当差多年,又有几分裙带关系,素来眼高于顶,欺软怕硬。前几日她见沈清晏性子温和,又瞧着许鑫蓁对这位新少夫人冷淡疏离,便起了怠慢之心,如今见沈清晏细查账册,当即耷拉着脸,语气满是敷衍与轻蔑。

“少夫人,不是老奴多嘴,咱们许府的账向来这么记的,老奴当差十余年,从没出过差错,您一个书香世家出来的娇小姐,哪里懂后宅这些柴米油盐的琐碎,何必这么较真呢?”张嬷嬷斜睨着沈清晏,手里摆弄着帕子,全然没把她放在眼里,言语间的轻视毫不掩饰。

知画当即怒不可遏,上前一步挡在沈清晏身前,厉声呵斥:“张嬷嬷放肆!少夫人是许家明媒正娶的主母,打理后院是分内之事,你一个奴才,竟敢这般顶撞主子,还有没有规矩!”

“一个陪嫁丫鬟也敢在我面前叫嚣?”张嬷嬷嗤笑一声,声音拔高了几分,故意让周遭下人都听见,“咱们许府真正说了算的,是夫人、大小姐和少爷!少夫人虽是新妇,可少爷连洞房都不肯进,对她爱答不理,不过是个空有名头的少夫人,也配管我?”

这话尖酸刻薄,字字戳在沈清晏的痛处,也让周遭路过的下人纷纷侧目,窃窃私语起来。知画气得浑身发抖,眼圈泛红,却又不知如何反驳,只能转头看向沈清晏,满眼担忧。

沈清晏自始至终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攥紧,却没有半分慌乱与委屈。她抬眸看向张嬷嬷,素来温和的杏眸里,褪去了平日的温婉,多了几分书香世家养出的凛然风骨,语气清淡却掷地有声,没有半分退让:“张嬷嬷,我嫁入许府,便是圣上钦点、父母做主的许家少夫人,主仆名分在此,轮不到一个奴才置喙。你若觉得账册无误,便重新整理好呈给我;若觉得我不配管,大可去夫人面前告状,或是请少爷来评理。但今日,你不敬主母、出言不逊,必须赔罪。”

她外柔内刚,不卑不亢,没有撒泼耍赖,也没有低声下气,反倒让张嬷嬷一时语塞,愣在原地。张嬷嬷没想到这个看似温顺的少夫人,竟有这般底气,一时下不来台,便想撒泼打滚,耍横压人。

就在这时,一道冷冽又带着几分桀骜的声音,从院门口传了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哦?我倒要看看,许府的奴才,什么时候敢这么骑在主母头上撒野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许鑫蓁倚在院门的雕花立柱上,一身玄色暗纹锦袍,墨发用玉冠高束,平日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的纨绔之气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眸底淬着寒意,周身散发的戾气,让周遭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本是从演武场回来,路过此处,原本不想插手后院之事,可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张嬷嬷句句讥讽沈清晏,说她是空名头的少夫人,说他对她冷淡不屑。那一瞬间,他心头的火气瞬间窜起,比平日里被人挑衅还要恼怒,脚步不受控制地走了进来,满眼冷厉地盯着张嬷嬷。

张嬷嬷一见许鑫蓁,瞬间吓得脸色惨白,双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少爷饶命!老奴不是故意的,老奴只是和少夫人说笑,求少爷开恩!”

“说笑?”许鑫蓁缓步走进院内,步伐沉稳,自带压迫感,他瞥了一眼散落一地的账册,又看向脸色平静却指尖泛白的沈清晏,心头的怒意更盛,却又莫名泛起一丝心疼,“奴才顶撞主母,藐视家规,按许府规矩,杖责二十,发卖庄子,永世不得入府,你觉得,我该饶了你?”

他语气冰冷,没有半分情面,全然不是平日那个纨绔散漫的小少爷,反倒有了几分将门子弟的杀伐果断。张嬷嬷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求饶,却再也不敢多说一句不敬的话。

许鑫蓁压根没再看她,转头看向沈清晏,目光落在她微微紧绷的侧脸,想开口问她有没有受委屈,话到嘴边,却又碍于傲娇别扭的性子,变成了生硬的呵斥,只是语气里,少了往日的不耐,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你也是,府里几个奴才都管不住,往后怎么打理后院?真是笨。”

沈清晏抬眸看向他,眼中满是诧异。她从未想过,这个说好互不干涉、对她冷淡至极的少年,会在她被人欺辱时,挺身而出,为她撑腰。她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怒意,看着他耳尖悄悄泛起的红,心头猛地一暖,原本平静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她轻轻屈膝,声音温柔又真诚:“多谢少爷,清晏记下了。”

这一声道谢,让许鑫蓁瞬间手足无措,耳尖的红蔓延至脖颈,他慌忙别过脸,不敢与她对视,对着一旁候着的管家冷声吩咐:“还愣着干什么?把人拖下去,按规矩处置,往后府里再出现这般不敬主子的奴才,一并处置,不必回我!”

管家连忙应声,让人把哭嚎的张嬷嬷拖了出去,院内瞬间恢复安静,周遭的下人也吓得纷纷低头,再也不敢有半分怠慢之心。

此时许嘉欣也匆匆赶来,见此情景,瞬间明白了原委。她快步走到沈清晏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暖,语气满是心疼与维护:“清晏,受委屈了,别怕,有姐姐在,有鑫蓁在,没人敢再欺负你。这张嬷嬷素来骄横,早就该处置,正好借着这事,给府里上下立个规矩。”

说罢,她转头看向许鑫蓁,眼中满是赞许,故意调侃道:“我还以为我这个弟弟,真要硬着心肠冷落媳妇一辈子,没想到,倒是个嘴硬心软的,知道护着自己的夫人,没白养你。”

许鑫蓁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连忙摆手辩解,语气慌乱又别扭:“姐你别胡说!我才不是护着她,我只是看不惯奴才欺主,坏了许府的规矩,传出去丢许家的人!”

他越辩解,越是欲盖弥彰,那副窘迫又傲娇的模样,让许嘉欣忍不住轻笑,也让沈清晏的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真切的笑意。

沈清晏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桀骜张扬,别扭傲娇,嘴上从不说一句软话,却用行动护她周全;看似纨绔不羁,实则内心善良,有分寸知底线。她忽然觉得,这场始于利益的联姻,或许并非只有冰冷的规矩与疏离,眼前这个嘴硬心软的少年,好像也没有那么难以相处。

许鑫蓁被姐姐调侃得无地自容,又不敢多看沈清晏脸上的笑意,只能丢下一句“我去书房了”,便匆匆转身离去,脚步慌乱,连衣袖都被风吹起,全然没了往日的张扬傲气。

许嘉欣看着弟弟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转头对沈清晏温声道:“你别嫌他嘴笨,这孩子就是这样,心里比谁都软,也比谁都重情义,他今日肯为你出头,就说明他心里已经认你这个夫人了,只是拉不下面子罢了。”

沈清晏垂眸,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心头暖意涌动,轻声道:“我知道。”

晚风拂过庭院,吹动她鬓边的碎发,也吹散了先前的委屈与疏离。经此一事,沈清晏对许鑫蓁的印象,彻底改观,而许鑫蓁那份藏在傲娇之下的温柔,也如一颗种子,悄然落在了她的心底。

这场始于朝堂利益的联姻,终究在少年别扭的守护、少女温柔的接纳中,慢慢融化了疏离的坚冰,朝着未曾预料的方向,缓缓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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