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石板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沈清晏是被窗外清脆的鸟鸣声唤醒的。她睁开眼,身边的位置依旧冰凉平整,锦被叠得整整齐齐,显然许鑫蓁一夜都宿在书房,未曾踏回洞房半步。
她没有半分意外,反倒觉得自在。这样的疏离,正合她对这场联姻的预期。
起身梳洗,沈清晏换上一身淡青色的软缎常服,发髻上只簪一支素玉簪,素雅却不失端庄。按照世家规矩,新妇第二日需向公婆请安奉茶。她早就让贴身丫鬟知画备好了温热的雨前龙井,亲自端着茶盘,缓步走向正厅。
正厅内,许母端坐在上首,面容慈祥,许嘉欣陪在一旁,正低声说着什么。见沈清晏进来,两人脸上都立刻露出温和的笑意。
“清晏来啦,快坐。”许母笑着招手,语气格外亲切。
沈清晏缓步上前,双手稳稳端起茶盏,先躬身向许母行了一礼,声音轻柔却清晰:“儿媳清晏,给母亲请安。”
许母看着眼前身姿挺拔、举止端庄的儿媳,心中十分满意。她伸手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滑过喉咙,暖意蔓延开来。“好孩子,快起来,自家人不必多礼。往后在这许府,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别拘束。”
紧接着,沈清晏又端起另一杯茶,转向许嘉欣,微微屈膝:“清晏,见过姐姐。”
许嘉欣连忙起身扶住她,顺手接过茶水,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亲近又温柔:“一家人何须如此多礼,快坐下吧。”
一番请安奉茶,礼数周全,挑不出半分差错。许母对她的喜爱又多了几分,拉着她的手,细细问了问她在沈家的日常,又叮嘱府中下人好生照料她的起居。
沈清晏一一应下,言语间皆是恭敬温顺,却又不失分寸。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少年略显不耐烦的嘟囔。
“姐,你又念叨我,我不过是去练个箭,至于吗?”
话音未落,许鑫蓁便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常服,墨发用金冠束起,眉眼间带着晨起的些许倦意,却依旧难掩那份张扬的傲气。
他一进门,目光便落在沈清晏身上,只一瞬,便飞快移开,装作没看见一般,对着许母拱手行礼:“娘,姐姐。”
语气平淡,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全程未看沈清晏一眼,仿佛她只是厅中无关紧要的摆设。
沈清晏心中毫无波澜,本就不指望他会对自己和颜悦色,这般态度,反倒让她觉得自在。
许嘉欣看着弟弟这副嘴硬别扭的模样,忍不住嗔道:“你这孩子,清晏就在跟前,怎的不问好?方才清晏早早起来给娘和我请安,礼数周全,你倒好,一早就跑去演武场,半点不懂体恤人。”
许鑫蓁耳尖微微泛红,却依旧梗着脖子,语气硬邦邦的:“知道了。”
他瞥了沈清晏一眼,见她垂眸静立,神色平静,无半分委屈或讨好,反倒心里莫名窜起一丝异样。他本以为她会像其他闺阁女子一般,想方设法博取关注,可她偏偏这般淡然,仿佛他的冷淡,于她而言毫无影响。
许母也瞪了儿子一眼:“鑫蓁,往后不许这般任性,既已成婚,就要有为人夫的样子,多照顾清晏,莫要由着自己的性子来。”
“儿子知晓了。”许鑫蓁敷衍应下,径直走到一旁的椅子坐下,拿起茶盏抿茶,目光却时不时偷偷瞟向沈清晏,见她专注地听着母亲说话,侧脸柔和,睫毛纤长,心里竟莫名有些烦躁。
早膳很快便摆了上来。正中一碗莲子羹香气四溢,软糯香甜,正是许嘉欣特意吩咐厨房为沈清晏准备的。沈清晏小口用着膳食,动作优雅从容,许母时不时与她说几句话,问她些关于诗书字画的见解,她都应答得体,谈吐间尽显才情。
许鑫蓁坐在对面,食不知味。他时不时抬眼偷瞄她一眼,又慌忙低头饮茶,动作僵硬,显然是被姐姐说教一通,心有窘迫却不便发作。
他看着沈清晏安静吃饭的样子,脑海里竟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洞房花烛夜,她端着合卺酒,指尖微微泛红的模样。那杯酒辛辣,可她却一饮而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鑫蓁,你看看清晏,多懂事。以后家里的后宅,就交给你了,你要好好待她。”许母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许鑫蓁猛地回神,轻咳一声,避开沈清晏的目光,含糊应道:“知道了。”
早膳过后,许嘉欣拉着沈清晏的手,笑着提议:“清晏,府里的牡丹开得正好,陪姐姐去花园逛逛吧?正好也让你熟悉熟悉府里的环境。”
“好。”沈清晏欣然应允。
两人并肩走出正厅,穿过抄手游廊,便来到了府中花园。园内牡丹盛放,姹紫嫣红,红的似火,粉的如霞,白的像雪,一朵朵开得热烈而灿烂。蝴蝶在花丛中飞舞,蜜蜂嗡嗡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花香。
许嘉欣带着她逛着,一边走,一边细细介绍着府里的情况,哪些下人是可靠的,哪些旁支需要留意,又细细交代了后院的一些规矩,耐心细致。
“清晏,你性子温和,又知书达理,在这许府定能站稳脚跟。”许嘉欣看着她,语气温和,“若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或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跟姐姐说,别憋在心里。”
“谢谢姐姐。”沈清晏心中一暖,轻声道谢。她能真切感受到,许嘉欣是真心实意地接纳她,这份善意,让她在陌生的许府,多了几分底气与安心。
两人逛了许久,才慢悠悠地返回正厅。刚走到正厅门口,便看见许鑫蓁从外面回来,手中捧着一个精致的锦盒,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看见沈清晏和许嘉欣,脚步顿了顿,随即径直走向许嘉欣,将锦盒递了过去:“姐,给你的。”
许嘉欣打开一看,盒中是一支缠枝莲玉簪,玉质温润,雕工精致,正是她喜欢的样式。“你这孩子,怎么突然给我买这个?”她笑着嗔怪道。
“昨日逛街瞧见,觉得好看就买了。”许鑫蓁别过脸,不敢看她,语气有些别扭,“行了,我去书房了,还有事要处理。”
说完,他转身便要走。路过沈清晏身边时,脚步又微微顿了顿,他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快步离去,只留下一个略显仓促的背影。
沈清晏看着他的背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袖,心中一片平静。
她知道,这场联姻,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是琴瑟和鸣的开端。许鑫蓁不情愿,她亦如此。可既然已成定局,那便守好本分,相安无事。
而此刻的书房里,许鑫蓁靠在椅背上,手中把玩着那支他特意为沈清晏买,却又不敢送出去的玉簪,耳尖的淡红久久未褪。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嘟囔:“沈清晏……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可脑海里,却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她请安时温顺的模样,还有她那双清澈平静的杏眸。
罢了,各过各的便是。
他这般告诉自己,却不知,那支被他藏在袖中的玉簪,早已在悄然间,滋生出了细微的、不可言说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