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发难与僵持
林宏的声音在寂静的演武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砸在青石地面上,也砸在每个人心上。
重新考量继承资格!
这几乎是赤裸裸地在质疑家主林震天的权威,质疑少主林天存在的正当性!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主位上的林震天身上。这位素来威严的家主,此刻脸色铁青,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怒极。但他没有立刻发作,只是用冰冷得可怕的目光,缓缓扫过擂台下的林宏,最后定格在自己大哥——大长老林远山的脸上。
林远山半阖着眼,手中依旧端着茶盏,仿佛眼前这场风波与他无关。但他没有出言喝止林宏,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执法长老林岳,也就是林宏的父亲,此刻面无表情,看向林震天,沉声道:“家主,宏儿所言,虽是族规明文,但如何执行,还需家主与诸位长老共同定夺。”
他把皮球又踢了回来,但话语里,已经将“族规”和“定夺”摆在了明面上。
“林岳!你这是什么意思!”三长老林远河火爆脾气上来,猛地一拍椅子扶手,怒目而视,“天小子身体如何,全族皆知!那是先天之疾,岂能以常理论之?削减用度?他那些药哪一样不是吊命用的?削减了,你来负责?!”
“三弟息怒。”林远山终于开口,声音平淡,“族规是祖上所立,为的是激励后辈,不使家族血脉懈怠。天儿情况特殊,我等自然知晓。但规矩就是规矩,若因一人而废,何以服众?日后其他子弟若也以种种理由怠惰,又当如何?”
他话说得冠冕堂皇,将“先天之疾”与“怠惰”隐隐挂钩,更是抬出了“服众”和“祖规”两座大山。
林震天缓缓站起身。
他一站起来,那股属于淬体九重巅峰、久居上位的威势便自然散发开来,场中嘈杂为之一静。
“大长老所言,不无道理。”林震天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族规不可轻废。天儿修为不足是事实,按规,其少主月例,自本月起,削减三成。”
“家主!”柳氏在后方忍不住低呼一声,眼中含泪。那些月例大半都用来购买珍贵药材,削减三成,无异于雪上加霜。
林震天没有回头,继续道:“至于‘重新考量继承资格’……天儿年仅十岁,距离成年尚有八年。八年时间,世事难料。此事,待其成年之后,再议不迟。”
他直接用了“拖”字诀。八年,变数太多。这既给了自己斡旋的时间,也没有完全否决族规,暂时堵住了林远山等人的嘴。
林远山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林震天一眼,缓缓点头:“家主思虑周全,如此处置,甚妥。”
他没有再逼迫。今日当众发难,逼得家主亲口削减林天用度,并将“继承资格”这个炸弹埋下,已经达到了初步目的。逼得太急,反而落人口实。
林宏似乎还有些不甘,但看到祖父瞥来的淡淡目光,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退后,不再言语。
一场风波,看似暂时平息。
但所有人都知道,裂痕已经产生,暗流只会更加汹涌。
擂台上,林天默默走下台阶。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甲已经深深掐入了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白痕。
痛吗?
当然痛。
被当众羞辱,被质疑存在价值,被亲生父亲无奈地削减“救命”的用度……这种痛,比身体上的病痛,更深入骨髓。
但他更痛的,是那种无力感。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逼迫,看着母亲担忧落泪,看着仇敌嚣张得意,而自己,却连反驳一句、抗争一下的力量都没有。
“修为测试继续!”林岳高喝一声,打破了有些凝固的气氛。
测试继续进行,但众人的心思,显然已经不全在擂台上了。窃窃私语声不断,目光时不时瞟向那个独自走回角落的瘦小身影。
林天重新站回角落,仿佛将自己与整个世界隔绝开来。他低着头,看着地面青石的缝隙,脑海中却是一片冰封的冷静。
刚才,玉佩为何会有反应?
那微弱的气息,到底是什么?
测灵碑的异动,是偶然,还是预示着某种可能?
还有林宏……林远山……
“实力……我需要实力……”内心深处,一个声音在疯狂呐喊。
不知过了多久,修为测试终于全部结束。四十七名子弟,淬体一重到三重不等。林雪、林宏二人并列第一,皆为三重巅峰,是此次大比夺魁的热门。
“第二项,实战比试!”林岳再次上台,手中捧着一个黑色木箱,“所有测试子弟,上前抽签!签号相同者,即为第一轮对手!轮空者直接进入下一轮!”
实战,才是大比的重头戏,是检验真实战力的舞台。
少年们依次上前,从木箱中抽出一根裹着红纸的竹签。
林天也走上前,抽了一支。展开红纸,上面写着一个数字:七。
很快,抽签完毕。
“签号一至十,第一组上台!”林岳喝道。
实战比试,十组同时进行,在划定的十个区域内交手。规则简单:跌落场外、倒地十息不起、主动认输,即为败。不得故意致人重伤或取人性命。
演武场顿时热闹起来,十个区域同时开打,呼喝声、拳脚碰撞声、惊呼喝彩声不绝于耳。
林天是第七组,在七号区域。他的对手,是一个名叫林浩的旁系子弟,今年十二岁,身材敦实,修为是淬体二重初期。
看到对手是林天,林浩明显松了口气,眼中甚至闪过一丝喜色。对上这个有名的病秧子,简直就是保送晋级啊!
“比试开始!”裁判一声令下。
林浩低喝一声,踏步前冲,一记直拳毫无花哨地轰向林天面门。拳风呼呼,虽不算凌厉,但对付一个“淬体一重初入”的病秧子,在他看来,绰绰有余。
林天眼神一凝,脑海中瞬间闪过基础拳法中应对直拳的几种步法。他想侧身,想格挡,想反击……
但身体跟不上意识。
这具身体太慢了,太笨重了,经脉的滞涩让他每一个动作都无比艰难。他勉强向左侧挪了半步,试图避开拳锋,同时抬手去格。
然而,林浩的拳头还是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匆忙抬起的手臂上。
“嘭!”
一声闷响。
林天只觉得一股大力传来,手臂剧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踉跄,连退四五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摔倒。但半边身子都已经麻了,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咦?居然没倒?”林浩有些意外,但也没在意,得势不饶人,再次扑上,拳脚齐出,攻势如潮。
林天只能凭着残存的战斗本能和远超凡人的眼力,艰难地闪躲、格挡。每一次碰撞,都让他脸色更白一分,手臂、肩膀、胸口传来阵阵刺痛。他就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场边围观的人,起初还有些兴趣,想看看这“废物少主”能撑几招。但看了几眼,便觉得索然无味。这完全就是一边倒的挨打,毫无观赏性。
“唉,真是丢人。”
“早点认输算了,何必硬撑?”
“看着都疼……”
议论声传入耳中,林天恍若未闻。他的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如何在这疾风骤雨般的攻击下,多撑一会儿,再多撑一会儿。
不能倒。
至少,不能轻易倒。
这无关胜负,这是他仅剩的、可怜的自尊。
“嘭!”又是一拳砸在肩头,林天闷哼一声,再次踉跄后退,左脚已经踩到了区域边缘的白线。
林浩见状,眼中凶光一闪,猛地一个箭步上前,右腿如鞭,狠狠扫向林天下盘!这一脚若是扫实,林天必定被扫出界外,摔个七荤八素。
电光火石之间,林天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竟在身体失衡的瞬间,强行扭转身躯,用后背硬抗了这一记扫腿。
“砰!”
巨大的力量将他整个人踢得向前扑倒。但在倒地的前一瞬,林天双手猛地向前一撑,竟没有完全趴下,而是单膝跪地,一只手撑住了地面!
他跪在边界线内,没有出界!
“嘶——”场边响起一片吸气声。谁都没想到,林天居然用这种方式,硬扛住了这一脚,没有立刻落败。
林浩也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自己一个淬体二重,对付一个废物,竟然两招还没搞定?
“给我滚出去!”他怒吼一声,再次冲上,抬脚就朝跪地的林天胸口踹去!这一脚势大力沉,若是踹中,以林天的身体,恐怕不死也得重伤!
“住手!”裁判脸色一变,厉声喝道,就要出手干预。
但就在林浩的脚即将触及林天胸口的刹那——
林天怀中,那块紧贴胸口的墨绿玉佩,再次毫无征兆地,剧烈震动了一下!
这一次的震动,远比之前测灵碑时强烈百倍!
一股冰冷、苍茫、仿佛来自亘古洪荒的微弱气息,如同被惊醒的凶兽,从玉佩裂痕中泄露出一丝,瞬间钻入林天体内。
“轰——!”
林天只觉得脑海中一声炸响!
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意念层面的冲击!
一幅更加清晰、却也更加破碎的画面,骤然闪现:
无尽的黑暗虚空中,一块庞大到难以想象的、布满星辰般光点的“罗盘”正在崩解,核心处,似乎有一道模糊的身影,在发出无声的怒吼……而在崩解的罗盘碎片中,有一点微弱的金色光芒,正挣扎着,试图逃离,却最终被黑暗吞噬……
画面一闪即逝。
但带来的冲击,却让林天心神剧震,头痛欲裂。同时,那股冰冷的苍茫气息在他体内一闪而过,并未停留,也未带来任何力量,反而像是一把冰锥,狠狠刺了他一下。
“噗——!”
林天再也忍不住,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也溅了几滴在那踹来的靴子上。
而就在他吐血、心神失守的瞬间,林浩的脚,也结结实实地踹在了他的胸口。
“咔嚓!”
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林天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向后抛飞,直接摔出了七号区域的白线,重重跌落在两丈外的青石地上,翻滚了几圈才停下。
他蜷缩在地上,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痛,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断,口中不断有血沫涌出。
“林天,出界!林浩胜!”裁判高声宣布,同时急忙上前查看林天的伤势。
场边一片寂静。
看着那个倒在血泊中、蜷缩成一团、不断咳血的瘦小身影,许多人脸上的戏谑和嘲讽,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
胜是胜了,但这胜利……看着却让人有些不舒服。
林浩站在场内,看着自己靴子上的血迹,又看看倒地不起的林天,脸色也有些发白。他刚才那一脚含怒而发,确实重了点,但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经踹。
“天儿——!”
一声凄厉的呼喊,柳氏不顾一切地从观礼席冲了出来,扑到林天身边,看着儿子惨白的脸色和满身的血,眼泪瞬间决堤。
林震天也猛地站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身形一闪,便已到了场中。他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一丝温和的内劲输入林天体内,探查伤势。
肋骨断了一根,内腑受到震荡,气血紊乱……伤势不轻,但好在没有性命之忧。
林震天心中稍定,但怒火却熊熊燃烧。他猛地抬头,目光如刀,射向呆立当场的林浩,又缓缓扫过主位上神色不动的林远山和林岳。
“林浩!”林震天声音冰寒,“同族比试,下手如此狠辣,你眼中可还有族规?!”
林浩吓得浑身一哆嗦,腿一软,跪倒在地:“家……家主恕罪!弟子……弟子一时失手……”
“失手?”林震天冷笑,“我看你是蓄意为之!执法长老,按族规,蓄意重伤同族,该当何罪?”
林岳脸色变了变,沉声道:“若查实蓄意,当废去修为,逐出家族。”
“不!不是蓄意!是失手!真是失手啊家主!”林浩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
“震天,”大长老林远山缓缓开口,“浩儿已认错,确是失手。林天伤势虽重,却也未损根基。依老夫看,罚林浩禁足三月,扣除半年用度,以儆效尤,如何?当前还是先为天儿疗伤要紧。”
他又搬出了“疗伤要紧”,轻描淡写地将“蓄意重伤”定性为“失手”,惩罚也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林震天胸膛起伏,看着怀中气息微弱的儿子,又看看一脸“公正”的大哥,再看看周围众多族人,知道此刻不宜彻底撕破脸。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怒火,抱起昏迷的林天,对柳氏道:“先回去疗伤。”
说完,不再看任何人,抱着林天大步离去。柳氏抹着眼泪,急忙跟上。
家主离场,大比还要继续。但经此一事,气氛已经变得有些诡异。
林远山看着林震天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深邃。他看向跪在地上的林浩,淡淡道:“还跪着做什么?滚回去禁足!”
“是……是!谢大长老!谢家主宽宏!”林浩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跑了。
比试继续,但许多人的心思,已经飞了。
角落里,林雪看着地上那滩刺目的血迹,又看了看林天被抱走的方向,清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她握了握袖中的一个小瓶,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林宏则嘴角噙着一丝冷笑,低声道:“废物就是废物,一脚都挨不住。”
清风苑。
林天被小心地放在床上。林府最好的医师已经赶来,处理伤势,接续断骨,留下内服的药物。
“震天,天儿他……”柳氏守在床边,握着儿子冰凉的手,泪如雨下。
“放心,没有性命之忧,只是需要静养一段时日。”林震天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着儿子苍白昏迷的小脸,心如刀绞。
他屏退了医师和仆人,只留夫妻二人在房中。
“他们……是越来越过分了。”柳氏哽咽道,“今日若非你及时赶到,浩儿那一脚……天儿他……”
“我知道。”林震天打断她,声音低沉,“他们这是在试探,在逼我。天儿,成了他们的突破口。”
“那我们怎么办?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他们欺负天儿,觊觎家主之位?”
“我不会让他们得逞的。”林震天眼中闪过决绝,“天儿是我的儿子,是林家名正言顺的少主。只要我还在一天,就没人能动摇!”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你好好照顾天儿。外头的事,有我。”
深夜。
林天从昏迷中悠悠转醒。
胸口传来阵阵钝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处。但他没有立刻睁眼,而是将意识沉入体内。
伤势不轻,但医师处理得不错,断骨已被接好固定,内服的药物也在缓缓化开,滋养着受损的内腑。
然而,这些都不是他关注的重点。
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怀中的位置。
那里,墨绿玉佩紧贴着皮肤,冰冷依旧。
但此刻,这冰冷中,似乎多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活性”?
不是能量,不是温暖,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沉睡万古的器物,被轻微“惊动”后,残留的一丝余韵。
他想起了比试中,玉佩的剧烈震动,想起了那幅更加清晰的崩碎画面,想起了那道试图逃离却被吞噬的金色光芒……
那是什么?
玉佩的秘密,似乎因为自己受伤吐血,或者因为某种强烈的情绪刺激,而被触动,泄露了更多信息?
还有,玉佩最后泄露出的那一丝苍茫冰冷气息,虽然刺伤了他,但也让他隐约感觉到,那股气息的“层次”,极高!高到难以想象!绝非这凡间应有之物!
“罗盘……星辰……金光……吞噬……”
一个个破碎的词语在脑海中跳跃,却无法串联成完整的线索。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块玉佩,绝不仅仅是“上古天外遗物”那么简单。它隐藏着大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与自己有关!与自己的前世,与那场导致自己陨落的背叛有关!
“必须……尽快破解它的秘密……”林天心中涌起强烈的渴望。
这可能是他摆脱废体、找回力量的唯一希望!
但旋即,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清醒。
希望再大,眼前的困境依然无解。他重伤在床,家族内斗加剧,外有神秘窥视,自身依旧是个连淬体一重都勉强的病秧子。
路,依然崎岖黑暗。
就在这时,窗外,极其轻微的、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沙沙”声,再次响起。
林天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屏住。
那道目光……又来了。
冰冷,淡漠,居高临下。
如同暗夜中的幽灵,再次无声无息地降临,隔着窗纸,静静“注视”着床上的他。
这一次,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更长。
足足十息。
然后,如同出现时一样,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林天躺在黑暗中,一动不动,背后却已被冷汗浸透。
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因为,在那道目光的注视下,他怀中紧贴的玉佩……似乎,极其极其微弱地,回应般地,轻轻“悸动”了一下。
很轻,很模糊,仿佛错觉。
但林天知道,不是错觉。
窥视者……玉佩……
这两者之间,果然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