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家族测试
一、演武风云
十月十五,晨光熹微。
临山城的深秋带着刺骨的寒意,但林府巨大的演武场周围,早已是人声鼎沸,热气蒸腾。
方圆近百丈的青石演武场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场地中央搭起了一座三尺高的木质擂台,台面铺着防滑的粗麻布。擂台正北方向,设了一排主位,家主林震天端坐中央,两侧是三位长老以及几位族中执事。东西两侧也设了观礼席,坐着族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以及他们的家眷。
更多的普通族人、仆役,则围在演武场边缘,里三层外三层,踮着脚向场内张望,议论声、说笑声、孩童的哭闹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一年一度的家族大比,是林家最重要的盛事之一。不仅是检验年轻一代修为进境、分配修炼资源,更关系到家族的颜面与未来。今年又恰逢青阳宗即将来选拔弟子,意义更为重大。
参加此次大比的,是林家所有年满十岁、未满十八岁的子弟,共计四十七人。他们此刻都聚集在擂台南侧专门划出的候场区,按照年龄和所属分站,个个神情肃穆,或紧张,或兴奋,或跃跃欲试。
林宏站在人群前列,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色劲装,昂首挺胸,目光时不时瞥向主位上的大长老林远山,又扫过候场区角落那个孤零零的灰色身影,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弧度。
林天就站在那个角落。
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在周围一众衣着光鲜、精神抖擞的同龄人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小脸苍白,身形单薄,微微垂着眼睑,仿佛周遭的喧闹都与他无关。
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那块冰冷的墨绿玉佩。玉佩没有任何反应,如同死物。但握着它,能让他在这种令人窒息的环境中,保持一丝异样的平静。
“肃静!”
一声蕴含内劲的沉喝响彻全场,嘈杂声浪为之一静。
执法长老林岳走到擂台前,目光如电扫过全场,朗声道:“林家第三百六十二届家族大比,现在开始!第一项,修为测试!”
两名执事抬着一块半人高的黝黑石碑,置于擂台中央。石碑表面光滑,正中刻着复杂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晶石。这正是测试修为常用的“测灵碑”,能根据测试者注入的气血之力,显化对应的修为境界。
“按年龄长幼,依次上台测试!”林岳喝道,“将手按于碑面,运转淬体法门,全力催发气血!”
测试开始。
第一个上台的是个十三岁的少年,名叫林峰。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掌按在石碑上,闭目运转家传基础淬体功法。
嗡嗡——
测灵碑表面的纹路微微亮起,自下而上,第一道横纹稳定发光,接着第二道横纹也开始亮起,但光芒明显黯淡许多,闪烁不定。顶端的晶石,则散发出淡淡的赤色光晕。
“林峰,淬体二重,初期!”台下一名执事高声唱道。
林峰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容,朝主位和台下拱了拱手,跳下擂台。十三岁淬体二重初期,算是中规中矩。
测试继续进行。
“林海,淬体三重,中期!”
“林芸,淬体二重,巅峰!”
“林涛,淬体一重,圆满……”
一个个少年少女依次上台,有人欢喜,有人沮丧。淬体境分九重,前三重为“练力”,中三重为“锻骨”,后三重为“易筋”。绝大多数林家子弟,都在淬体前三重徘徊。能在十五岁前突破到四重“锻骨”境的,便可称天才。
“看,是林雪姐!”
人群中一阵骚动。只见一身淡蓝劲装的林雪,神色清冷地走上擂台。她今年十二岁,是林家这一代女子中天赋最出色者。
林雪将白皙的手掌按在碑上,功法运转。
嗡!
测灵碑轻震,第一、第二道横纹瞬间明亮,紧接着,第三道横纹也稳定亮起!顶端的晶石,赤色光晕浓郁,隐隐透出一丝橙意!
“林雪,淬体三重,巅峰!”执事的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带着赞许。
台下顿时响起一片惊叹和叫好声。十二岁的淬体三重巅峰,距离第四重“锻骨”境只有一步之遥,这天赋,在整个临山城年轻一辈中,都属顶尖了。
林雪神色不变,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朝主位方向微微颔首,便飘然下台。经过候场区时,她的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扫过角落的林天,但很快移开。
“好!好啊!”主位上,三长老林远河抚掌大笑,满面红光。林雪是他这一脉的孙女,有如此表现,他脸上有光。
接下来,又测试了数人,表现平平。
终于,轮到林宏了。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上擂台,脚步沉稳有力,显示出不错的下盘功夫。他先朝主位上的大长老和父亲林岳恭敬行礼,然后才转身面向测灵碑。
手掌按上,闭目,运转功法。
这一次,测灵碑的震动明显更强烈一些。第一、第二道横纹迅速亮起,第三道横纹虽然亮得稍慢,却也稳稳地散发出光芒,而且亮度似乎比林雪的还要强上一线!顶端晶石的赤光,已然带上明显的橙意,距离完全转化为橙色,只差些许。
“林宏,淬体三重,巅峰!濒临突破!”执事大声宣布。
“哗——”
台下再次响起喧哗。林宏今年才十岁,竟然也达到了淬体三重巅峰,而且看起来根基扎实,似乎随时可能突破到第四重!这天赋,比起林雪,似乎还要稍胜半分!
“哈哈,好!宏儿不错!”大长老林远山抚须微笑,眼中满是欣慰。执法长老林岳虽然依旧板着脸,但眼中也闪过一丝得意。
林宏昂首挺胸,享受着四周投来的羡慕、惊叹的目光。他特意朝林天所在的角落瞥了一眼,那眼神中的倨傲与轻蔑,几乎毫不掩饰。
仿佛在说:看清楚了,废物,这才是天才该有的样子。
林天垂着眼睑,仿佛没看到。
测试继续进行,很快,轮到了年龄最小的一批,也就是今年刚满十岁的几个孩子。
“林天,上台测试。”
当执事念到这个名字时,原本喧闹的演武场,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那个角落。
有好奇,有怜悯,有漠然,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好戏的、毫不掩饰的戏谑。
谁都知道,这位“少主”是什么情况。这测试,不过是走个过场,当众再确认一遍他是个废物罢了。
林震天在主位上,背脊挺得笔直,但放在膝上的手,却微微攥紧了。柳氏坐在他侧后方专门为家眷设的席位,脸色发白,手指紧紧绞着帕子,眼中满是担忧。
林天抬起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擂台。
他的步伐很稳,但速度不快,甚至有些慢。落在那些心急看戏的人眼里,便成了“怯懦”、“拖延”。
“磨蹭什么?快点!”台下有人不耐烦地低声催促。
“就是,早点测完早点下去,别耽误大家时间。”
低低的嗤笑声传来。
林天仿佛没听见,终于走到了测灵碑前。
他看着眼前这块黝黑的石碑,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引导和放大气血之力的简单阵法。很粗糙,很低级,但对他现在这具身体而言,却像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山。
他缓缓抬起右手,手掌瘦小,指节分明,肤色是病态的白。
然后,轻轻按在了冰凉的石碑表面。
触感微凉,带着石质的粗糙。
他闭上眼,开始尝试运转那套早已熟记于心、却从未成功过的林家基础淬体功法。意识沉入体内,试图调动那微弱到几乎不存的气血之力,按照功法路线游走,然后注入石碑。
没有反应。
测灵碑纹丝不动,顶端的晶石黯淡无光。
如同按在了一块真正的顽石上。
场中安静得可怕,所有人都盯着石碑,盯着那个闭目站在碑前的瘦小身影。
一秒,两秒,三秒……
十息过去了,石碑依旧毫无动静。
“噗……”不知是谁先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的嗤笑,随即像是引发了连锁反应,低低的窃笑声在场边蔓延开来。
“果然,一点气血都调动不了吗?”
“这已经不是废柴了,是彻彻底底的死脉吧?”
“家主这儿子……唉……”
主位上,林震天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指节捏得发白。柳氏的眼圈已经红了,强忍着没有落泪。
大长老林远山面无表情,只是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林岳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冷硬。三长老林远河皱紧眉头,看向林天的目光有惋惜,也有一丝不耐。
候场区,林宏抱着胳膊,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畅快笑意,仿佛在欣赏一出绝妙的好戏。
擂台上,林天依旧闭着眼。
外界的嘲笑、同情、冷漠,仿佛都被隔绝了。他的全部心神,都沉入了体内。
气血微弱如丝,在淤塞的经脉中艰难穿行,如同在泥沼中跋涉,寸步难行。好不容易凝聚起一丝,涌向掌心,触碰到石碑的阵法,却如泥牛入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不行……完全不行……
这具身体,比想象中更糟糕。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准备收回手掌时——
嗡!
一声极其轻微、轻微到只有紧贴石碑的林天自己才能隐约感觉到的震颤,从测灵碑内部传来。
不,不是测灵碑在颤。
是他怀中,那块紧贴胸口的墨绿玉佩,毫无征兆地,轻轻震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微弱到极致、却又冰冷奇异的气息,顺着他的手臂,流向了掌心,触碰到了测灵碑。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快到林天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下一瞬——
测灵碑最底部,那第一道横纹,极其勉强地、微弱地、闪烁不定地,亮起了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灰蒙蒙的光。
顶端的晶石,也随之泛起一抹极其淡薄、几乎透明的赤色,仿佛风一吹就会散掉。
“这……”
负责唱报的执事愣住了,盯着那微弱到可怜的光芒,迟疑了一下,才用不确定的语气高声道:
“林天,淬体……一重,初入?”
声音落下,全场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哄笑声。
“淬体一重?还初入?哈哈,十岁了才淬体一重初入?我五岁的弟弟都比他强!”
“笑死了,这光芒,跟萤火虫似的,也算淬体一重?”
“怕是测灵碑都嫌他气血太弱,勉强给点面子吧?”
嘲讽声如同潮水,瞬间将擂台淹没。
林天缓缓睁开眼,看着测灵碑上那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灰光,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是玉佩?
玉佩有反应?还引动了测灵碑?
不,不对。那气息并非气血之力,也非玉佩本身的能量,更像是……玉佩与测灵碑阵法接触瞬间,产生的某种极其微弱的“扰动”?测灵碑误将那“扰动”,当成了极其微弱的气血?
他心中念头飞转,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默默收回了手,转身,准备下台。
“慢着!”
一个声音响起。
林天脚步顿住,回头看去。
只见林宏从候场区走了出来,脸上挂着夸张的惊讶和“不解”,对着台上的执法长老林岳,也是对着全场,大声说道:
“岳父……哦不,执法长老,诸位长辈,晚辈有一事不明,想请教。”
林岳皱眉:“何事?”
“晚辈记得,族规第三十七条有云:家族嫡系子弟,年满十岁,若修为未达淬体二重,当酌情削减用度,并需在年底前达到,否则……将重新考量其继承资格。”林宏声音清朗,确保全场都能听见,“不知,林天少主这‘淬体一重初入’,是否符合族规要求?这‘酌情削减用度’,又该如何‘酌情’?”
这话一出,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主位的林震天,又看向擂台上孤零零的林天。
这是……公然发难了。
而且是搬出族规,直指林天“少主”资格的合法性!
林震天的脸色,瞬间铁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