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臣回到窝棚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傍晚了。
太阳正在落山，把整个山坡染成金红色。窝棚的茅草屋顶在夕阳里泛着光，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她娘站在门口。
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树。
看见周臣的那一刻，周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踉跄着往前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好像不敢相信。
周臣跳下马，朝她跑过去。
“娘！”
周母一把抱住她。
“臣儿！臣儿！”
周臣抱着她娘，感受着她娘瘦得只剩骨头的身子，心里又酸又疼。她娘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红肿着，不知道哭了多少回。
周臣的眼泪涌上来。
“娘，我回来了。”
周母放开她，上上下下打量着她。
“你受伤了？你怎么瘦成这样？你——你爹呢？”
周臣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看着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期待，有害怕，有不敢问出口的恐惧。
周臣张了张嘴。
“娘，”她说，“爹走了。”
周母愣住了。
“走了？”
周臣点点头。
“他去找太后了。他伤了她。但他也……”
她说不出那个字。
周母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着，流着泪，看着周臣。
“他……”她的声音在发抖，“他走的时候，说什么了吗？”
周臣点点头。
“他说，他对不起你。”
周母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没对不起我。”她说，“他从来都没对不起我。”
周臣抱住她。
母女两个，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宋君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们，眼眶也红了。
老林站在后面，低着头。他闺女小月站在他身边，也低着头。铁牛站在更远的地方，背对着她们，肩膀在抖。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哭声。
哭了很久。
哭到太阳落下去。
哭到天黑了。
哭到月亮升起来。
周母放开周臣，拉着她的手，走进窝棚。
“来，”她说，“娘给你热口吃的。”
窝棚里点着一盏油灯，昏黄黄的。
周母把锅架在灶上，点火烧水。她动作很慢，像是没什么力气，但很稳。水开了，她下了一把面，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
周臣坐在旁边，看着她娘。
看着她娘佝偻的背影，看着她娘花白的头发，看着她娘那双布满老茧的手。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
小时候，娘也是这样给她煮面。每次她饿了，娘就去灶房，生火，烧水，下锅。娘煮的面，是世上最好吃的面。
可现在，娘给她煮面，是因为——
因为爹不在了。
周臣的眼泪又涌上来。
她低下头，忍着。
周母把面端过来，放在她面前。
“吃吧。”
周臣看着那碗面。
面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熟悉的香味。
她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眼泪掉进碗里。
她继续吃。
一口一口。
把那碗面，吃完了。
周母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
看着她把最后一口汤喝完。
“饱了吗？”
周臣点点头。
“饱了。”
周母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臣儿，”她说，“跟娘说说，这些日子，你都经历了什么。”
周臣看着她娘。
看着她娘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温柔。
和很多年前，哄她睡觉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开始说。
从下山那天说起。
说看见爹的纸条。
说在京城当游医。
说遇见宋君。
说刺客。
说老鬼。
说钱掌柜的死。
说进慈安宫。
说李嬷嬷。
说太后。
说逃出京城。
说青石镇。
说老鬼带来的消息。
说皇子们。
说宋煜、宋玦、宋瑛的死。
说密道。
说救出她们。
说老鬼的死。
说——
说爹去刺杀太后。
说找到爹的时候。
说爹死在她怀里。
说火葬。
说她一个人站在山坡上，看着那堆灰烬。
她说了很久。
说到半夜。
说到油灯里的油快干了。
说到窗外的月亮移到西边。
周母一直听着。
听着，流泪。
流泪，听着。
没有说话。
最后，周臣说完了。
她看着她娘。
“娘，就这些了。”
周母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把她搂进怀里。
“臣儿，”她说，“你受苦了。”
周臣靠在她娘怀里，闭上眼睛。
“娘，我不苦。”
周母轻轻拍着她的背。
“傻孩子，”她说，“娘知道。”
周臣没有说话。
她就那么靠在她娘怀里，听着她娘的心跳。
咚，咚，咚。
和她自己的心跳一样。
娘还活着。
她还活着。
这就够了。
“臣儿，”周母忽然开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周臣沉默了一会儿。
她抬起头，看着她娘。
“娘，”她说，“太后还活着。”
周母点点头。
“我知道。”
周臣说：“她杀了李嬷嬷，杀了老鬼，杀了爹。她——”
“臣儿。”周母打断她。
周臣看着她娘。
周母说：“你想说什么？”
周臣想了想。
“娘，”她说，“我想杀了她。”
周母没有说话。
周臣继续说：“不是为了当什么，不是为了争什么。是因为她杀了太多人。是因为她不死，还会有更多人死。是因为——”
她顿了顿。
“是因为爹临死前，看着她那个方向。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周母看着她。
“想什么？”
周臣说：“他在想，就差一点。就差一点，就结束了。”
周母的眼泪流下来。
但她笑了。
那笑容，在泪光里，显得很亮。
“臣儿，”她说，“你和你爹，真像。”
周臣愣住了。
周母说：“你爹也是这样。认准了一件事，就死也不回头。”
她握着周臣的手。
“娘不拦你。”她说，“你想做什么，就去做。”
周臣看着她娘。
“娘——”
周母说：“但你记住一件事。”
周臣点点头。
周母说：“活着回来。”
周臣的眼泪涌上来。
她抱住她娘。
“娘，我答应你。”
天亮的时候，宋君来找她。
他站在窝棚门口，看着她。
“姑娘，该走了。”
周臣点点头。
她转过身，看着她娘。
周母站在门口，看着她。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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