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山谷很深。
周臣骑着马,沿着山路往里走。
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开始还能骑马,后来马走不了了。她跳下马,把马拴在树上,自己走进去。
山里很静。
只有鸟叫声,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周臣一边走,一边喊:
“爹!爹!”
没有人回答。
只有回声,从山谷里传回来。
她继续往里走。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太阳从头顶慢慢往西移。
光线从亮变暗。
天快黑了。
周臣的心越来越沉。
她爹在哪儿?
还活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必须找到他。
哪怕走到天黑,走到走不动,也要找到他。
走到山谷深处,她忽然看见一样东西。
一匹马。
躺在地上,死了。
周臣的心猛地跳起来。
她跑过去,看了看那匹马。
马身上有血,是刀伤。
是她爹骑的那匹马。
她认出来了。
周臣站起来,四处看。
她爹在哪儿?
她继续往里走。
越走越深。
越走越暗。
天快黑了,山谷里已经暗下来。
周臣点起火折子,借着那点光,继续走。
走了很久。
忽然,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微弱。
像是有人在喊。
周臣停下来,竖起耳朵听。
“臣……臣儿……”
是爹的声音!
周臣的心跳得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顺着声音的方向冲过去。
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她找到了她爹。
周嵩躺在地上,浑身是血。
他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身上的衣裳被血浸透了,黏在身上,分不清哪些是伤口,哪些是血。
周臣跪下去,抱住他。
“爹!爹!”
周嵩慢慢睁开眼睛。
他看着她。
那双眼睛,还是很亮。
和周臣记忆里的一样亮。
“臣儿,”他说,“你来了。”
周臣的眼泪流下来。
“爹,你别说话,我带你出去。”
周嵩摇摇头。
“来不及了。”他说,“爹的伤太重了。”
周臣哭得说不出话。
她看着他的伤口。
胸口有一道很深的刀伤,血还在往外渗。腹部也有伤,腿上也有伤,到处都是伤。
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是大夫。
可她救不了她爹。
“爹,我背你出去。我是大夫,我能救你——”
周嵩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凉。
“臣儿,”他说,“听爹说。”
周臣拼命点头。
“爹,你说,我听着。”
周嵩看着她。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血污里,显得很亮。
“臣儿,”他说,“你长大了。”
周臣哭着说:“爹,你别说话,我——”
“让爹说完。”周嵩打断她。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臣儿,爹这辈子,做过很多事。有些对,有些错。但爹不后悔。”
他顿了顿。
“爹只后悔一件事——没能在你小时候,多陪陪你。”
周臣拼命摇头。
“爹,你陪我够多了。你教我认星星,教我骑马,教我——”
“不够。”周嵩说,“永远不够。”
他看着她。
“臣儿,你知道爹为什么给你取名‘臣’吗?”
周臣摇摇头。
周嵩说:“因为爹希望,你永远不用做君。做个臣子,安安稳稳地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
“可爹没想到,到头来,是你替爹做了那些爹该做的事。”
周臣哭着说:“爹,我愿意做的。我不后悔。”
周嵩笑了。
“傻孩子,”他说,“爹知道。”
他看着她的眼睛。
“臣儿,你记住——不管你以后做什么,不管你在哪儿,爹都在天上看着你。”
周臣拼命点头。
“爹,我记住了。”
周嵩的手,慢慢抬起来,摸了摸她的脸。
他的手,很凉。
但周臣觉得,那是她这辈子感受到的,最温暖的手。
“臣儿,”他说,“走吧。”
周臣愣住了。
“爹——”
“走吧。”周嵩说,“别让爹看着你哭。”
周臣摇头。
“我不走。爹,我不走。”
周嵩看着她。
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臣儿,”他说,“听话。”
周臣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
她不想走。
可她爹看着她。
那双眼睛,和很多年前,教她认星星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慢慢站起来。
退后一步。
又退后一步。
周嵩看着她,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安详。
他的手,慢慢垂下去。
眼睛,慢慢闭上。
周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看着他。
看着他闭上的眼睛。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意。
看着他——
死了。
周臣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也许是一刻钟。
也许是一个时辰。
也许是一整夜。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她爹。
看着他再也不会动的脸。
看着他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
看着他再也不会对她笑的样子。
宋君什么时候来的,她不知道。
他站在她身边,她也不知道。
她只知道,忽然有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
很热。
和她爹的手不一样。
她转过头,看着宋君。
他的脸上,有泪痕。
他在哭。
为她哭。
周臣忽然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宋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什么也没说。
就那样抱着她,在那个月光照着的山谷里,陪着她哭。
哭了很久。
哭到没有眼泪。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再也哭不出来。
周臣放开他,走到她爹面前。
她跪下去,给他磕了三个头。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
“走吧。”她说。
宋君看着她。
“去哪儿?”
周臣说:“带他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