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臣和宋君骑着马,连夜往京城赶。
月亮很亮,照得山路清清楚楚。周臣策马狂奔,耳边只有风声和马蹄声。树枝从身边掠过,刮在脸上生疼,但她顾不上。
她的脑子里全是她爹。
爹去刺杀太后。
这个消息像一把刀,狠狠扎在她心上。
他为什么要去?
为什么不告诉她?
为什么——
她不敢往下想。
“姑娘!”宋君在后面喊,“慢点!路不好走!”
周臣没听。
她夹紧马腹,马儿跑得更快了。
宋君只好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在月光下飞奔。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到了京城地界。
周臣勒住马,远远看着那座城市。
京城还在睡梦中。城墙黑沉沉的,像一头巨兽趴在地上。城楼上插着火把,火光一闪一闪的,能看见有人影在走动。
但城外,已经乱了。
周臣眯起眼睛,仔细看。
官道上,到处都是人。有背着包袱逃难的百姓,有骑马跑来跑去的禁军,有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乱民挤在一起。有人在哭,有人在喊,有人在抢东西,有人在打架。东边有一处房子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没人去救。
周臣的心沉了下去。
“太后遇刺的消息传出来了。”宋君策马走到她身边,“城里乱了。”
周臣点点头。
她看着那些乱民,看着那些禁军,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这是她造成的吗?
是她爹造成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爹在城里。
活着,或者死了。
她要进去找他。
“怎么进去?”她问。
宋君看了看城墙。
“走老路。”他说,“城西那棵树。”
周臣记得那棵树。
上次逃出京城,他们就是从那儿爬出去的。
“现在去?”
宋君摇摇头。
“现在不行。你看城墙上。”
周臣抬头看。
城墙上,巡逻的禁军比上次多了三倍。每隔十几步就有一个人,举着火把走来走去。城门口也站满了人,盘查每一个进出的人。
“白天进不去。”宋君说,“得等晚上。”
周臣看着那城墙,咬了咬牙。
“等。”
他们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躲起来。
是城外的一座破庙,离城门不远,但藏在树林里,不容易被发现。
庙很破,屋顶塌了一半,墙上全是洞,风呼呼地往里灌。但好歹能遮遮太阳,躲躲人。
周臣靠在墙上,看着外面的天。
太阳慢慢升起来。
她开始等。
等太阳落下去。
等天黑。
等能进城的时候。
宋君坐在她旁边,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说话。
他只是陪着。
过了很久,周臣忽然开口:
“宋君,你说我爹还活着吗?”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活着。”他说。
周臣转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
宋君说:“因为他是周叔。”
周臣愣了一下。
宋君继续说:“周叔那样的人,不会那么容易死。他能在太后眼皮底下躲那么久,能在暗夜的眼皮底下把我们的人都藏起来,能把我们都救出去——他不会死在一场刺杀里。”
周臣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认真。
“就算他受伤了,”宋君说,“他也会撑着。因为他知道,你在等他。”
周臣的眼泪涌上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上有血。
是爹的血。
她抱着他的时候沾上的。
“宋君,”她说,“我怕。”
宋君看着她。
“怕什么?”
周臣说:“怕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她说不下去。
宋君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热。
“姑娘,”他说,“不管找到的是什么,我都陪你。”
周臣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点点头。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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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慢慢爬高,又慢慢落下去。
周臣一直在等。
等得心焦。
等得难受。
等得想冲出去,不管不顾地往城里跑。
但她没有。
她等。
等到天黑了。
等到月亮升起来。
等到城墙上巡逻的禁军换了一班又一班。
终于,宋君站起来。
“走吧。”
周臣也站起来。
两人走出破庙,往城西那棵树走去。
树还在。
还是那棵老槐树,树干粗得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城墙。
周臣抬头看着那棵树。
上次爬这棵树,是逃出去。
这次爬这棵树,是闯进去。
不一样了。
什么都变了。
“我先上。”宋君说。
他攀住树干,往上爬。
周臣看着他的背影。
月光下,他的动作很利落。虽然肩膀有伤,但爬得还是很快。三下两下,就到了树顶。
他停在树枝上,往城墙上看。
城墙上,有一队禁军刚走过去。
他等了一会儿,等那队人走远了,才回头冲周臣招招手。
周臣开始爬。
她爬得很慢。
不是怕高。
是肩膀疼。
抱着爹的时候,她的肩膀不知道什么时候伤了,一用力就疼。但她咬着牙,一下一下往上爬。
爬到树顶,宋君伸出手,把她拉上来。
两人蹲在树枝上,看着城墙。
城墙上,暂时没有人。
“现在。”宋君说。
他第一个跳过去。
落在城墙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周臣深吸一口气,也跳过去。
落地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宋君一把扶住她。
“小心。”
周臣点点头。
两人猫着腰,沿着城墙往前走。
走到一个垛口,宋君往下看。
下面是一条小巷,黑漆漆的,没有人。
“跳。”
他跳下去。
周臣跟着跳。
脚落在地上,震得生疼。但她顾不上。
宋君拉起她,两人闪进巷子深处。
进城了。
巷子里很黑,很安静。
周臣靠在墙上,大口喘着气。
她的心跳得很快。
不是因为跑。
是因为——
终于进来了。
终于可以去找爹了。
“姑娘,”宋君压低声音,“去哪儿?”
周臣想了想。
“爹藏身的地方。”她说,“城北那座破庙。”
宋君点点头。
“跟我来。”
他带着周臣,在巷子里七拐八绕地走。
他对京城太熟了。每条巷子,每个岔口,每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他都知道。
两人躲过三队巡逻的禁军,穿过五条黑漆漆的巷子,终于到了那座破庙。
庙门半开着。
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周臣的心跳得更快了。
她推开门,走进去。
“爹?”
没有人回答。
她点起火折子,四处照了照。
庙里空空的。
供桌还在,蒲团还在,佛像还在。
但没有人。
周臣的心沉了一下。
她往后院走。
后院的地上,有东西。
是血。
很多血。
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
还没干透。
是最近的血。
她顺着血迹,继续往前走。
后院的地上,躺着一个人。
周臣冲过去,把那个人翻过来。
不是她爹。
是宋君的人。
她见过他,在铁牛带的那群人里。叫什么名字,她不记得了。只记得他话很少,总是站在角落里,从不往人前凑。
他死了。
身上好几道伤口,血都流干了。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
周臣站起来,四处看。
还有别人吗?
她又找到两个。
都死了。
都是宋君的人。
都是跟着她爹去刺杀太后的人。
周臣的手开始抖。
她一个一个看过去,想找她爹。
没有。
她爹不在里面。
她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更担心。
“姑娘,”宋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这儿。”
周臣走过去。
墙角,有一张纸条。
用石头压着。
她拿起那张纸条,就着火折子看。
上面是她爹的笔迹:
“臣儿,爹没事。别找。等。”
周臣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爹还活着。
他让她等。
她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
不是难过。
是松了一口气。
是太累了。
是终于可以哭了。
宋君站在她身边,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放在她肩膀上。
过了很久,周臣站起来。
她把那张纸条贴身收好。
“走吧。”她说。
宋君看着她。
“去哪儿?”
周臣说:“找个地方,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