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周臣带着女眷们，穿过一片又一片山林，终于回到了那个藏身的窝棚。
窝棚很小，挤不下这么多人。女眷们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在树上，有的直接躺倒在草地上，动也动不了。她们太累了，被关了那么久，又跑了那么远的路，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周臣看着她们，心里一阵酸涩。
她娘靠在窝棚门口的树上，脸色苍白得吓人。周臣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
“娘，你怎么样？”
周母看着她，眼眶红了。
“臣儿，娘没事。”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娘就是……就是高兴。”
周臣的眼泪又涌上来。
“娘，你先歇着。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周母摇摇头。
“不用，娘不饿。”
“不饿也得吃。”周臣站起来，“你们都等着，我去找吃的。”
宋君走过来。
“我去。”他说，“你陪着她们。”
周臣看着他。
他的脸上有血，衣裳破了，肩膀上的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染红了半边衣裳。
“你的伤——”周臣说。
宋君低头看了看，摇摇头。
“没事。”
周臣拉住他。
“你歇着。让老林去。”
老林在旁边听见了，站起来。
“姑娘，我去。”
他转身要走。
周臣叫住他。
“老林叔，你闺女——”
老林回头看了看他闺女。
那姑娘坐在一棵树下，抱着膝盖，低着头，浑身还在发抖。
老林的眼睛红了。
“她没事。”他说，“姑娘，你们救了她的命，我这条老命，就是你们的。我去。”
他转身走了。
周臣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她回头，看着她娘。
她娘靠在树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累极了。
周臣在她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娘，”她轻声说，“你睡一会儿。我守着。”
周母点点头，闭上眼睛。
周臣抬起头，看着天。
天很蓝，蓝得透明，没有一丝云。
太阳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娘带着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娘一边晒着太阳，一边给她讲故事，讲那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真好。
那时候，什么烦恼都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她娘。
娘老了。
头发白了一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瘦得像枯枝。
周臣的眼泪又涌上来。
但她忍住了。
不能哭。
娘在，她不能哭。
过了一会儿，老林回来了。
他背着一些东西，有吃的，有喝的，还有几件旧衣裳。
“姑娘，”他说，“镇上的人给的。我说我们家遭了难，逃出来的，他们就给了这些。”
周臣接过来，分给那些女眷。
她们接过东西，有的默默吃，有的哭起来。
周臣走到她娘身边，把一块饼递给她。
“娘，吃点。”
周母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周臣看着她吃，心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娘，”她说，“你知道我爹在哪儿吗？”
周母的手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周臣。
“你爹？”她说，“他不是……不是死了吗？”
周臣愣住了。
“娘，你不知道？”
周母摇摇头。
“那天晚上，那些人冲进来，把我抓走。我不知道你爹怎么样了，不知道你们怎么样了，什么都不知道。”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娘，爹没死。”她说，“他还活着。他一直在京城，躲着。是他帮我救你们的。”
周母的眼泪流下来。
“他还活着？真的？”
周臣点点头。
“真的。他也在这儿。今天早上，他出去办事了。应该很快就回来。”
周母抓着她的手。
“臣儿，你没骗娘？”
周臣摇摇头。
“娘，我不骗你。爹真的活着。他好好的。”
周母哭了。
哭得浑身发抖。
周臣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娘，别哭。等爹回来，你们就能见面了。”
周母点点头，哭着哭着，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泪光里，显得很亮。
“好，好，娘等。”
周臣安顿好女眷们，去找宋君。
宋君坐在一棵树下，靠着树干，闭着眼睛。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
周臣走过去，蹲在他面前。
“宋君。”
他睁开眼睛。
看见她，他笑了。
“姑娘。”
周臣看着他肩膀上的伤。
血已经干了，结成黑红的痂，但伤口周围的皮肉翻着，看着就疼。
“让我看看。”她说。
宋君点点头。
她解开他的衣裳，露出伤口。
伤口很深，比上次更深。刀从肩膀砍下来，砍进肉里，差点伤到骨头。
周臣的手抖了一下。
“你怎么不早说？”她的声音在发抖。
宋君说：“说了也没用。你能治吗？”
周臣瞪了他一眼。
“能治。”
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宋君吸了一口气。
“疼吗？”周臣问。
宋君点点头。
“疼。”
周臣没说话。
她把伤口包扎好，打了个结。
“三天之内，这只手不能动。”
宋君点点头。
周臣看着他。
他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还是很亮。
“宋君，”她说，“谢谢你。”
宋君愣了一下。
“谢什么？”
周臣说：“谢谢你陪我。”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树荫下，显得很暖。
“姑娘，”他说，“咱们不是说好了吗？同路人。”
周臣看着他。
树影斑驳，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宋君愣了一下。
周臣说：“宋君，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你。”
宋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反握住她的手。
“姑娘，”他说，“我也是。”
两个人，坐在树下，握着手。
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照下来，落在他们身上。
暖暖的。
傍晚的时候，周嵩还没回来。
周臣站在窝棚门口，看着那条山路。
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红霞。山里的鸟儿归巢了，叽叽喳喳地叫着。远处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叫声。
周臣等了一下午。
从中午等到傍晚。
从傍晚等到天黑。
周嵩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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