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
周臣跳下去的时候,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石壁,掌心触到一片湿滑的苔藓,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站稳了,举起火把往前照。
密道比她想象的要深。
火光只能照亮身前几步,更远的地方就是一片漆黑。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像是活的一样,在火光的边缘蠢蠢欲动。
周臣深吸一口气,往前走。
两边是石壁,又湿又滑,长满了青苔。有的地方有水滴下来,滴在她头上、脸上,凉得她直眨眼。空气很潮,有一股霉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臭,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这里,腐烂了。
她走得很慢。
不是怕。
是不敢快。
这条路,她不知道有多长,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不知道会不会有陷阱。
她只知道,必须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宋君跟在后面,也举着火把。他的脚步声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周臣知道他在,因为他偶尔会碰一下她的后背,让她知道他在。
那是他们约定好的暗号。
碰一下,就是“我在”。
周臣的心安了一点。
再后面,是老林。
老林的脚步声重一些,咚,咚,咚,像是心里有事,脚步就沉了。周臣听见他在后面喘气,喘得很急,像是紧张得不行。
她没回头,只是放慢了脚步,让老林能跟上。
三个人,在密道里慢慢走着。
咚,咚,咚。
脚步声在密道里回响,像是有人在跟着他们。
周臣的心跳得很快。
但她没有停。
走了很久。
不知道多久。
时间在这条密道里,好像失去了意义。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偶尔的水滴声,还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周臣开始数步数。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三百的时候,她停下来。
前面,有光。
很微弱,但确实是光。
不是火把的光,是另一种光——冷冷的,白白的,像是月光。
是出口。
周臣的心猛地跳起来。
“到了。”她说,声音在密道里显得很轻。
她加快脚步,往那光走去。
走近了,她才看清楚。
那是一个洞口,不大,只够一个人弯腰钻出去。洞外,就是山谷。
周臣弯下腰,钻出去。
眼前豁然开朗。
月光很亮,照得整个山谷一片白茫茫。
她站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脚下是草地,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木屋。四面都是悬崖,高得看不见顶。那悬崖是直的,像刀削的一样,上面长满了青苔和野草,有的地方还有藤蔓垂下来,在风里晃着。
周臣看着那些悬崖,心里一阵发寒。
这地方,如果不是从密道进来,根本进不来。
四面都是绝路。
只有这一条密道。
宋君钻出来,站在她身边。
他也看着那些悬崖,沉默了一会儿。
“好地方。”他说,“关人合适。”
周臣点点头。
她看向那片木屋。
在月光下,那些木屋显得很低矮,很破旧。屋顶铺着茅草,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木屋前面,有人走来走去。
暗夜的人。
周臣数了数。
五个。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黑衣,腰里挎着刀,来回走动着。他们的步子很慢,很懒,像是守了很久,已经麻木了。
屋子旁边有三个,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月光下,能看见他们在动,但看不清在做什么。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在那儿。”她压低声音,指着那片木屋,“我娘在那儿。”
宋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就五个?”他问。
周臣摇摇头。
“老鬼说,里面还有。路上三十个,里面二十个。”
宋君点点头。
“那五个是外面的。里面还有。”
周臣深吸一口气。
“怎么进?”
宋君想了想。
“杀进去。”他说。
周臣看着他。
宋君说:“五个,咱们三个,能行。”
周臣咬咬牙。
“好。”
老林从密道里钻出来,看见他们俩站在那儿,愣了一下。
“怎么不走?”他问。
周臣说:“老林叔,外面有人。五个。”
老林的脸白了。
“五……五个?”
周臣点点头。
“你怕吗?”
老林咽了口唾沫。
“怕。”他说,“但我不退。”
周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白,手也在抖。但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周臣熟悉的东西——是豁出去了。
“好。”她说,“老林叔,你跟紧我们。”
老林点点头。
周臣看向宋君。
宋君也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在月光下相遇。
“姑娘,”宋君说,“咱们一起进去。”
周臣点点头。
“一起。”
她握紧手里的匕首。
那匕首是宋君给她的,说是他藏了很久的好东西。刀身不长,但很锋利,在月光下闪着寒光。她试过,轻轻一划,就能划破三层布。
宋君握着他的刀。
那是他的刀,他一直带着的,从不离身。刀比她的长,刀身更宽,刀柄上缠着黑色的布条,已经磨得发白了。
老林握着他的刀。
那是他自己的刀,很旧,刀口有豁,但他握得很紧。
三个人,从岩石上悄悄下去,走进草地。
草地很软,踩上去没有声音。
他们猫着腰,借着夜色的掩护,慢慢靠近那片木屋。
越来越近。
五十步。
三十步。
二十步。
那五个暗夜的人,还在原来的位置。两个在门口走,三个蹲着。
走近了,周臣才看清那三个在做什么。
他们在赌钱。
地上铺着一块布,布上散落着几枚铜钱。三个人蹲着,盯着那些铜钱,嘴里念念有词。
周臣的心放下来一点。
赌钱好。
赌钱的人,眼睛不在外面。
她看向宋君。
宋君点点头。
他指了指那两个走动的,又指了指周臣,再指了指那三个蹲着的。
意思是:他对付那两个,周臣和老林对付那三个。
周臣点点头。
她看向老林。
老林的脸更白了,但他点点头。
三个人,分头行动。
宋君猫着腰,往门口那两个人摸过去。他的步子很轻,轻得像猫一样,踩在草地上没有声音。
周臣和老林,往那三个蹲着的人摸过去。
那三个人还在赌。
一个说:“我押大!”
一个说:“我押小!”
一个说:“你们俩别吵,开了开了!”
周臣已经摸到他们身后了。
她站起来,举起匕首。
那三个人,还低着头,盯着地上的铜钱。
周臣的匕首落下去。
一刀。
一个人倒下去。
旁边那个人抬起头,还没来得及张嘴,周臣的匕首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血喷出来,溅在她脸上,热热的。
第三个人跳起来,想喊。
老林冲上去,一刀刺进他胸口。
那人瞪大眼睛,看着老林,慢慢倒下去。
老林握着刀,浑身发抖。
周臣看着他。
“老林叔,”她轻声说,“你没事吧?”
老林摇摇头。
但他的刀还在抖。
周臣没再说话。
她看向门口。
宋君已经把那两个人放倒了。
两个人都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宋君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
月光下,他的侧脸很冷。
周臣忽然想起,他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都是装的。
这个人,杀人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走。”宋君说。
他们三个人,往木屋走去。
木屋的门是关着的。
周臣推了一下,没推动。
她从门缝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宋君走过来,也看了看。
“有人。”他压低声音,“有呼吸声。”
周臣的耳朵贴上去,仔细听。
果然。
有呼吸声。很多呼吸声。还有隐隐约约的呻吟声。
周臣的心跳得飞快。
“是她们。”她说,“是我娘她们。”
宋君点点头。
他用刀撬开门闩,轻轻推开门。
门开了。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油灯,昏黄黄的,放在角落里。那光很弱,只能照亮周围一小片,其他地方都是黑的。
周臣走进去。
地上有一个洞口。
很大的洞口,黑漆漆的,往下看,能看见一点光。
是地牢。
周臣的眼泪差点涌上来。
她冲过去,趴在地上,往洞里看。
下面是一间地牢。
很大,分成好几间。每间都用木栅栏隔着,粗粗的木头,一根根竖着,像是关野兽的笼子。
木栅栏后面,关着人。
很多女人。
有的坐着,有的躺着,都瘦得皮包骨头。她们的衣裳破烂不堪,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全是污垢。有的在动,有的不动,不知道是死是活。
周臣一个一个看过去。
忽然,她看见了。
最里面那间,有一个人。
那个人靠墙坐着,低着头,看不清脸。但她身上那件衣裳,周臣认得。
那是娘最喜欢的衣裳。
青色的,上面绣着兰草,是她亲手做的。
周臣的眼泪流下来。
“娘!”她喊。
那个人动了一下。
慢慢抬起头。
月光从洞口照下来,照在那个人脸上。
周臣看见了那张脸。
瘦了。
老了。
满是皱纹,满是污垢。
但那双眼睛,周臣认得。
那是娘的眼睛。
“娘!”周臣又喊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那个人看着她。
那双眼睛,浑浊的,空洞的,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
“臣……臣儿?”
声音沙哑得不像人,但周臣听出来了。
是娘的声音。
周臣拼命点头。
“是我!娘,是我!”
周母的眼泪流下来。
她挣扎着想站起来,但腿软了,又跌坐下去。
“臣儿,臣儿,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周臣趴在洞口,伸手想够她,但够不着。
太深了。
“娘,你等着,我下来!”
她转身,四处找下去的路。
宋君已经找到了。
“这儿。”他说。
一个木梯,靠在墙边。
周臣冲过去,抱起木梯,放进洞里。
木梯不够长,但能到下面一半。剩下的一半,得跳。
周臣不管了。
她顺着木梯爬下去,爬到最下面,然后跳。
脚落在地上,震得生疼。
但她顾不上。
她冲过去,抓住木栅栏。
“娘!”
周母爬过来,抓住她的手。
母女两个,隔着木栅栏,抱着哭。
周臣的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流进嘴里,咸咸的。
“娘,我来救你了。我来带你回家。”
周母抱着她的手,哭得浑身发抖。
“好,好,回家。”
宋君从上面跳下来,站在周臣身边。
他看着这对母女,没有说话。
他拿出刀,砍栅栏上的锁链。
一刀。
两刀。
三刀。
锁链断了。
门开了。
周臣冲进去,一把抱住她娘。
周母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臣儿,臣儿,娘的臣儿——”
周臣也哭。
她抱着她娘,感受着那瘦得只剩骨头的身体,心里像刀割一样。
她们受了多少苦?
每一天,每一夜,每一刻,都在受着什么样的折磨?
她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没时间哭了。
她放开她娘,看着牢房里其她人。
“都出来!快!”
女眷们互相搀扶着,慢慢走出来。
她们有的走不动,被人扶着。有的已经站不起来了,被人背着。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像是被关得太久,已经忘了怎么和人相处。
周臣一个一个看过去。
三婶,四婶,五婶。
堂姐,堂妹,表妹。
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可能是丫鬟,可能是其她被关的人。
一共十二个。
加上她娘,十三个人。
都活着。
周臣的眼泪又涌上来。
忽然,老林冲进来。
他跳下木梯,四处张望。
“我闺女!我闺女在哪儿?”
他一个一个看过去,看那些女眷的脸。
周臣的心揪起来。
林小月。
那个十五岁的姑娘。
她在吗?
老林忽然停下来。
一个年轻的姑娘,十五六岁,缩在角落里。她抱着膝盖,低着头,浑身发抖。
老林看着她。
“小月?”
那姑娘慢慢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
很瘦,很白,眼睛很大。
她看着老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扑过来。
“爹!”
老林抱住她,放声大哭。
“小月!小月!爹的闺女!”
那姑娘也哭,哭得撕心裂肺。
周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上来。
她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
“走!”她说,“快走!太后的人随时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