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琦的府邸在城东。
周臣和宋君骑马穿过大半个京城，一路上，到处都能看见禁军。他们举着火把，挨家挨户地搜，不知道在搜什么。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马蹄声和禁军的吆喝声。
周臣低着头，把脸藏在斗篷里。
宋君走在她前面，不紧不慢的，像是只是出来散步。
遇到禁军，他就掏出腰牌。
“摄政王府的。”他说，“出来办事。”
禁军看看腰牌，再看看他，就让开了。
周臣问他，腰牌不是假的吗？
宋君笑了，说：“真的。本王让人做的，和真的一模一样。”
周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什么都准备好了。
到了宋琦的府邸，天还没亮。府门紧闭，门口站着十几个护卫，个个手里拿着刀，一脸警惕。他们的眼睛都红红的，像是熬了一夜没睡。
宋君跳下马，走过去。
“劳驾，”他说，“通报一声，说宋君求见。”
领头的护卫看着他，眼神警惕。
“宋君？摄政王？”
宋君点点头。
护卫沉默了一会儿。
“摄政王不是死了吗？”
宋君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点神秘。
“死了就不能来吗？”
护卫愣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进去了。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一个少年站在门口。
十七岁，瘦瘦的，高高的，脸上还带着点稚气。他穿着一身寝衣，外面随便披了件袍子，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刚从床上爬起来。但眼睛很亮，和宋君的眼睛一样亮。
他看见宋君，愣了一下。
然后他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九哥！”他的声音在发抖，“九哥，你没死！”
宋君被他抱得直咳嗽，拍拍他的背。
“没死没死，你先放开。”
宋琦放开他，眼睛红红的。
“九哥，我以为你死了。他们说宫里着火了，说你烧死了，我——”
他说不下去了。
宋君看着他，眼神柔软下来。
“琦儿，”他说，“我没事。”
宋琦点点头，抹了抹眼睛。
然后他看向周臣。
“这位是？”
宋君说：“周臣。周嵩的女儿。”
宋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周叔的女儿？”他说，“周叔好吗？他教过我骑射！”
周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
十七岁。
还是个孩子。
可这个孩子，刚刚经历了一场刺杀。
“你没事吧？”她问。
宋琦摇摇头。
“没事。”他说，“刺客来的时候，我在后院练功。他们冲进来，被我的人拦住了。我看见他们打，好几个人，杀了我好多护卫。”
他的声音慢慢低下去。
“后来，他们把刺客杀了。我过去看，刺客脸上蒙着黑布，扯下来，不认识。但九哥，我知道是谁派来的。”
他看着宋君。
“是太后，对不对？”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点头。
“对。”
宋琦咬了咬牙。
“她想杀我。因为我答应你们了。”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们——”
宋琦打断她。
“老鬼告诉我了。”他说，“他说你们要对付太后，要救人，要我在登基那天动手。我答应了。”
他看着宋君。
“九哥，你们要做什么，我帮你们。”
宋君看着他。
“琦儿，”他说，“你不怕吗？”
宋琦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不想躲。我躲了十七年了。从母妃死的那天起，我就一直在躲。躲着太后，躲着那些想害我的人。我不想再躲了。”
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周臣熟悉的东西——坚定，勇敢，还有一点不服输。
和宋君一模一样。
周臣忽然笑了。
“好。”她说，“谢谢你。”
那天晚上，他们在宋琦的府上待了很久。
宋琦让人准备了吃的，又让人烧了热水，让他们洗漱。他说，天快亮了，现在出去不安全，不如等天亮再走。
周臣和宋君没有推辞。
他们确实累了。
这几天，几乎没有睡过一个整觉。
宋琦把他们安排在后院的一个小院里，说是最安全的地方，平时没人来。
周臣洗了个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裳，躺在床上。
但睡不着。
她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
宋煜死了。
宋玦死了。
宋瑛死了。
三个皇子，一夜之间，没了。
太后真狠。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想让自己静下来。
忽然，有人敲门。
周臣坐起来。
“谁？”
“我。”是宋君的声音。
周臣下床，打开门。
宋君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喝点。”他说，“暖暖身子。”
周臣接过来，喝了一口。
是姜汤，辣辣的，从嘴里一直暖到胃里。
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从哪儿弄的？”
宋君笑了。
“变出来的。”
周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偷偷跟着他，看见他去镇上买汤。
三更半夜，敲开人家的门，多给银子，让人家现做。
“宋君，”她说，“你每天晚上都去镇上买汤？”
宋君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臣说：“我看见了。”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姑娘，”他说，“你跟踪我？”
周臣说：“不是跟踪。是担心。”
宋君看着她。
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他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点。
“姑娘，”他说，“你担心我？”
周臣没有回答。
但她没有移开目光。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
夜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桂花香。
远处，不知哪里的更鼓响了。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周臣忽然说：“宋君，明天，咱们能活着回来吗？”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能。”他说。
周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宋君说：“因为，你还没当上皇帝。”
周臣愣住了。
然后她笑了。
“你居然想让我当皇帝？”
宋君点点头。
“想。”他说，“想很久了。”
周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她见过的所有东西——懒洋洋的，狡黠的，凉的，暖的，狠的，傻的。
还有一样，她终于认出来了。
那样东西，叫——喜欢。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宋君愣了一下。
周臣说：“宋君，明天，咱们一起回来。”
宋君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暖。
“好。”他说，“一起回来。”
两个人站在门口，握着手，看着对方。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但他们的手，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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