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十天,周臣又见了三个皇子。
第一个是宋煜。见面的地方在城东的一座茶楼里,宋煜包了整层,周围站满了他的护卫,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周臣和宋君。宋煜本人比传闻中更加阴沉,四十出头的年纪,眼角眉梢都带着久居上位的凌厉。他听了宋君的计划,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九弟,你知道骗我的下场。”宋君笑着点头,笑容懒洋洋的,但眼睛里没有丝毫退让。
第二个叫宋玦,是先帝的第十子。他和宋煜完全不同,是个白白胖胖的中年人,笑起来像个弥勒佛,说话慢条斯理,让人摸不清深浅。见面的地方在他城外的别院,他请周臣和宋君吃了一顿饭,席间只谈风月,不谈正事。直到临走时,他才拉着宋君的手,笑眯眯地说:“九弟,你说的事,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让人去的。”周臣后来问宋君,他到底是答应还是没答应。宋君想了想,说:“答应了。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动手。”
第三个叫宋瑛,是先帝的第十二子。他是个武人,三十出头,虎背熊腰,说话嗓门大得像打雷。见面的地方在他的军营里,他正在练兵,浑身的汗,听见宋君来了,扔下刀就跑过来。他比前两个都爽快,听完宋君的话,一拍大腿:“行!九弟,你说怎么打,我就怎么打!”宋君笑着摇头,说不是打,是等。宋瑛挠挠头,一脸困惑:“等?等什么?”周臣在旁边忍不住笑了。
第四个叫宋琦,是先帝的第十五子。他只有十七岁,是所有皇子里最小的。见面的地方在他的府上,他正在院子里练剑,看见宋君,扔下剑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九哥!你没死!”宋君被他抱得直咳嗽,拍拍他的背:“没死没死,你先放开。”宋琦放开他,眼睛红红的,又看向周臣:“这位是?”宋君说:“周臣,周嵩的女儿。”宋琦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周叔的女儿?周叔好吗?他教过我骑射!”周臣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酸。十七岁,还是个孩子。可这个孩子,也要卷入这场争斗了。
他们都答应了。
答应在太后登基那天,动手。
周臣不知道他们是真的想动手,还是只是想看看风向。但她知道,只要有人动手,京城就会乱。
一乱,他们的机会就来了。
这些天,周臣几乎没怎么睡。
白天,她要跟着老鬼去看地形,去踩点,去记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个可以藏人的地方。晚上,她要和周嵩、宋君一起商量计划,推演每一个可能发生的情况,想好每一种对策。
她的眼睛下面,有了很深的青黑。
宋君看见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每天晚上都会给她端一碗热汤。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有时候是鸡汤,有时候是骨头汤,有时候只是一碗简单的姜汤,但都是热的。
周臣问他哪儿来的,他就笑,笑得懒洋洋的,说:“变出来的。”
周臣不信,但也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她悄悄跟着他,发现他是去镇上买的。三更半夜,敲开人家的门,多给银子,让人家现做。
周臣站在暗处,看着他端着汤往回走。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第十一天,老鬼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傍晚,周臣刚从外面回来,就看见老鬼站在窝棚门口。他的脸色很难看,比平时更难看。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老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那边,有动作了。”
周臣推开门,走进窝棚。
周嵩和宋君已经在里面了,都看着老鬼。
老鬼走到桌边,坐下,喝了口水。
“她调兵了。”他说。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调兵?调什么兵?”
老鬼说:“从外地调了三万兵,正在往京城赶。”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三万?”
老鬼点点头。
“对。从北边调的,是镇守边关的边军。都是打过仗的老兵,不是花架子。”
周臣看向周嵩。
周嵩的眉头皱了起来。
“边军?”他说,“她怎么能调动边军?”
老鬼说:“她以皇帝的名义下的令。建武帝虽然被软禁了,但名义上还是皇帝。太后的旨意,盖的是皇帝的玺印。”
周嵩沉默了一会儿。
“边军的统帅是谁?”
老鬼说:“姓霍,叫霍尊。是先帝时期的老人。”
周嵩的眼睛眯起来。
“霍尊?他怎么会听太后的?”
老鬼摇摇头。
“不是听太后的。是听皇帝的。他不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只知道皇帝有旨,让他带兵进京。”
周嵩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
“霍尊这个人,”他说,“我认识。是个直性子,认死理。他要是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不会帮太后。”
周臣问:“那咱们能不能告诉他?”
周嵩转过身,看着她。
“怎么告诉?他的人在路上,我们的人过不去。就算过去了,他信谁?”
周臣沉默了。
宋君忽然开口了。
“他带了多少人?”
老鬼说:“三万。加上京城的禁军,一共六万。”
宋君点点头。
“禁军有多少是赵麟的人?”
老鬼想了想。
“赵麟是统领,但他手下的人,不一定都听他的。禁军里还有不少先帝时期的老人,那些人不会轻易帮太后。”
周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所以,真正会帮太后的,可能只有赵麟的亲信?”
老鬼点点头。
“对。大概一万左右。”
周臣算了一下。
三万边军,一万禁军亲信,一共四万。
剩下的五万——两万禁军,三万边军——是看风向的。
“那咱们这边呢?”她问。
宋君说:“皇子们能凑出来的,大概一万。”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一万对四万。
差得太多了。
“爹,”她说,“怎么办?”
周嵩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等。”他说。
周臣愣住了。
“等?”
周嵩点点头。
“等那些皇子动手。”
周臣皱眉。
“可是,他们有六万兵——”
周嵩打断她。
“臣儿,”他说,“打仗,不是比谁人多。”
周臣看着他。
周嵩走到她面前,看着她的眼睛。
“那三万边军,是从外地调的。他们不熟悉京城,不熟悉地形,不熟悉打法。而且,他们千里迢迢赶来,人困马乏,真打起来,不一定打得过以逸待劳的皇子军。”
他顿了顿。
“更重要的是,”他说,“那些兵,不一定愿意打。”
周臣愣住了。
“什么意思?”
周嵩说:“那些兵,是来给太后撑场面的。不是来拼命的。只要场面不乱,他们就不会动手。他们会站在那儿,看着,等着,看看谁赢。”
他顿了顿。
“可如果场面乱了——如果那些皇子真的动了手——那些兵,会帮谁?”
周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是说……”
周嵩点点头。
“那些兵,是先帝的兵。太后不是先帝。他们不一定愿意为太后拼命。霍尊是个直性子,认死理,但正是因为他认死理,他才不会轻易帮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
周臣的心跳得飞快。
“所以,只要那些皇子动手,只要场面够乱,那些兵——”
“对。”周嵩说,“他们会看。看谁赢。看谁更像真的皇帝。”
周臣明白了。
“爹的意思是,咱们不用打赢。只要让那些兵觉得,太后要输了,就行?”
周嵩笑了。
那笑容,在昏暗的烛光里,显得有些苍老,但更多的是欣慰。
“臣儿,”他说,“你越来越聪明了。”
周臣看着他。
爹老了。
这半个月,他老了很多。头发白了更多,脸上的皱纹更深了,背也弯了一点。
但他的眼睛,还是那么亮。
和很多年前,教她认星星的时候,一模一样。
“爹,”她说,“你辛苦了。”
周嵩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眯起来。
“傻孩子,”他说,“说什么呢。”
那天晚上,周臣睡不着。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爹说的话。
一万对四万。
不是比谁人多。
是比谁更沉得住气。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光。
娘就在西山。
等着她去救。
她必须沉住气。
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