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周臣一行人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小镇不大,藏在山里,四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镇上只有几十户人家,都是靠种地和打猎为生的山民。房子都是石头垒的,屋顶铺着茅草,看起来又破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
正是傍晚时分,炊烟袅袅,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飘在山谷里,像一层薄薄的纱。远处传来狗叫声,还有小孩的嬉闹声,隐隐约约的。
周臣骑在马上,看着这个小镇。
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还有饭菜的香味。她忽然觉得饿了。
铁牛走在前面,指着镇子最里面的一间屋子说:
“就是那儿。”
那是一间比别的屋子更破的屋子。
屋顶的茅草秃了一半,剩下的也黑乎乎的,不知道多少年了。墙上的石头有的松了,有的掉了,露着大洞。门是木板钉的,歪歪斜斜的,一推估计就能倒。
周臣看着那间屋子,没有说话。
铁牛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姑娘,这是我老家的老屋,很多年没人住了。是破了点,但收拾收拾还能住人。”
周臣点点头。
“能住。”她说。
几个人下了马,往那间屋子走去。
推开那扇歪斜的门,里面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墙角结满了蜘蛛网,屋顶还有一个大洞,能看见外面的天。
周臣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
很小。只有一间,中间用一道破帘子隔着。里面应该是睡觉的地方,外面是做饭和待客的地方。锅是破的,碗是碎的,桌子少了一条腿,用石头垫着。
但她看着这间破屋子,心里忽然觉得——踏实。
不是因为她喜欢破屋子。
是因为,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暂时停下来。
不用跑,不用躲,不用担心随时有人会杀过来。
宋君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间屋子。
“姑娘,”他说,“委屈你了。”
周臣摇摇头。
“不委屈。”她说,“比山洞里强。”
宋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也是。”
几个人开始收拾屋子。
铁牛去镇上买了些吃的用的,又找人来修屋顶。他认识这里的人,说是他小时候的玩伴,现在在镇上当木匠。
宋君和周臣把屋里屋外打扫了一遍。
周臣扫地,宋君擦桌子。周臣整理那些破碗破锅,宋君去挑水。周臣把那些蜘蛛网清理干净,宋君把那些松动的石头重新垒好。
忙了一天一夜,终于收拾出个能住人的样子。
屋顶修好了,不漏雨了。墙上的洞堵上了,不进风了。门也修好了,能关严实了。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又软又暖。那层破帘子换了一块新布,虽然还是破,但至少干净。
晚上,几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铁牛买的干粮,喝着山泉水。
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白茫茫。
院子不大,但很平整。周围用石头垒了一道矮墙,上面爬着一些野藤。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院子。
周臣靠在墙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极星还在那儿,亮亮的。
“宋君,”她忽然开口。
宋君转过头,看着她。
“嗯?”
周臣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宋君想了想。
“等。”
周臣皱眉:“等什么?”
宋君说:“等太后动手。”
周臣看着他。
“她会动手吗?”
宋君点点头。
“会。”他说,“她忍不了多久。”
周臣沉默了一会儿。
太后。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那个蹲在花丛里松土的人。
暗夜的头儿。
杀了李嬷嬷的人。
她要登基了。
她要当皇帝了。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宋君,”她忽然问,“你怕死吗?”
宋君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姑娘,”他说,“本王——不,我,怕过。”
周臣看着他。
“什么时候?”
宋君想了想。
“母妃死的时候。”他说,“那时候我很小,看着那些人冲进来,看着母妃挡在我前面,看着那把刀——”
他顿了顿。
“我怕得要死。”
周臣没有说话。
宋君继续说:“后来,那些人走了,母妃死了。我一个人躲在床底下,浑身发抖,尿了裤子。”
他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
“那时候我想,如果我能活下来,我一定要报仇。但我也知道,报仇可能会死。我怕死,所以一直没敢动手。”
周臣看着他。
“现在呢?”
宋君想了想。
“现在,”他说,“不怕了。”
周臣问:“为什么?”
宋君转过头,看着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她见过的所有东西——懒洋洋的,狡黠的,凉的,暖的,狠的,傻的。
还有一样,她没见过。
那样东西,让她的心跳,快了一点。
“因为,”他说,“有你在。”
周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安静,嘴角带着一点笑意。
他在笑。
但他的眼睛,很认真。
认真的让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移开目光,看着天上的星星。
“宋君,”她说,“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宋君点点头。
“好。”
两个人靠着墙,慢慢闭上眼睛。
月光照着他们,静静的,暖暖的。
远处,不知哪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夜,很深了。
但周臣睡不着。
她闭着眼睛,想着刚才他说的话。
“因为,有你在。”
什么意思?
是说有她在,他就不怕死了?
还是说——
她不敢想下去。
她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
墙是凉的,但她的脸是热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
梦里,有人握着她的手。
温热的。
和她的温度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