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臣跑到慈安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火。
到处都是火。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慈安宫的主殿已经完全烧起来了,火舌从窗户里窜出来,舔着屋檐,发出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偏殿也在烧,厢房也在烧,连院子里那几棵百年老槐树都被烤得枝叶焦黄,有的已经开始冒烟。
太监宫女们跑来跑去,像没头的苍蝇。有的提着水桶,但那么小的桶,泼进去连个响都听不见。有的抱着东西往外跑,锦缎、瓷器、字画,能抢出来的都抢出来了,堆在院子外面,乱七八糟的。有的跪在地上,哭喊着“太后娘娘”,声音都被火烧的噼啪声盖住了。
周臣站在人群里,一动不动。
她看着那片火海,脑子里一片空白。
太后在里面吗?
还是已经跑了?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李嬷嬷让她快走,李嬷嬷说“老身的家人都在太后手里”,李嬷嬷说“替老身杀了她”。
然后,慈安宫就烧起来了。
“让开!让开!”
一队禁军冲过来,推开人群,往火场里冲。领头的是个校尉,脸上被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眼睛通红,不知道是烟熏的还是急的。
“太后娘娘呢?”他喊,“有人看见太后娘娘了吗?”
一个宫女哭着说:“奴婢不知道……火太大……奴婢跑出来的时候,太后娘娘还在寝殿里……”
校尉的脸白了。
“寝殿?哪个寝殿?”
宫女指着主殿的方向:“那……那边……”
校尉看着她指的方向,整个人僵住了。
主殿已经完全烧起来了,屋顶的瓦片噼里啪啦往下掉,火苗窜得比树还高。别说人,就是铁打的金刚进去,也得化成水。
但他还是咬了咬牙,一挥手:“跟我上!”
几个禁军跟着他,往火场里冲。
刚冲到门口,轰的一声,主殿的屋顶塌了。
巨大的火团冲天而起,热浪扑面而来,把那几个禁军直接掀翻在地。
周臣站在人群里,看着那塌陷的屋顶,看着那冲天的火光,看着那些禁军挣扎着爬起来,满脸的绝望。
太后……
死了吗?
她正想着,忽然有人从背后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周臣猛地回头。
是宋君。
他的脸上都是汗,鬓角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眼睛里有血丝,不知道是急的还是没睡好。他穿着夜行衣,外面随便套了一件灰色的长袍,袍子上沾着泥土和草屑,像是从什么地方跑过来的。
但他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很亮。
“姑娘,”他说,声音压得很低,“快走。”
周臣看着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走?”
宋君点点头,手上用力,把她往外拉。
“太后不在里面。”他说,“她跑了。”
周臣愣住了。
“跑了?”
宋君拉着她,一边往外走一边说:“本王的人看见,一刻钟前,她从密道离开了。”
周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密道。
太后有密道。
她当然有。
一个在宫里待了几十年的女人,一个暗夜的头儿,怎么可能没有密道?
“李嬷嬷呢?”周臣忽然问。
宋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但周臣感觉到了——他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宋君,”她站住,不走了,“李嬷嬷呢?”
宋君慢慢转过身,看着她。
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一明一暗。
“姑娘,”他说,“李嬷嬷……”
他顿了顿。
“死了。”
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怎么死的?”
宋君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替你,挡了一刀。”
周臣的腿软了一下。
她扶着宋君的胳膊,才没有倒下去。
“在哪儿?”她的声音沙哑,“在哪儿挡的?”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慈安宫后门。”他说,“你走了之后,太后的人就来了。李嬷嬷挡在门口,不让她们追你。那些人……”
他顿了顿。
“那些人砍了她。”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李嬷嬷。
那个带她进宫的人。
那个说“老身在宫里待了二十年,早该走了”的人。
那个说“替老身杀了她”的人。
死了。
替她死的。
周臣松开宋君的胳膊,转身就往慈安宫冲。
宋君一把拉住她。
“姑娘!”
“放开我!”周臣挣扎着,“李嬷嬷——”
“已经死了!”宋君的声音很大,大到压过了火烧的噼啪声,“你进去,也救不了她!”
周臣愣住了。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片火海。
火光映在她脸上,一闪一闪的,把她的眼泪照得发亮。
李嬷嬷的遗体,就在那片火海里。
那个带她走了十几趟慈安宫的人。
那个告诉她太后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时候心情好、什么时候不能惹的人。
那个说“姑娘,老身能帮你”的人。
没了。
周臣的眼泪流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她只觉得脸上湿湿的,眼前的东西变得模糊,火光变成一片晕开的红。
宋君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姑娘,”他说,声音很轻,“咱们走。”
周臣没有说话。
她靠在他怀里,看着那片火海,看着那些跑来跑去的人,看着那冲天的火光。
然后她慢慢闭上眼睛。
李嬷嬷,你放心。
我一定,杀了她。
宋君拉着周臣,穿过混乱的人群,往宫外走。
一路上,到处都是人。太监宫女跑来跑去,禁军到处搜查,还有几个大臣模样的人,站在远处,看着慈安宫的方向,脸色铁青。
“让开!让开!”
一队禁军从他们身边跑过,往火场方向冲。
周臣低着头,把脸藏在阴影里。
宋君拉着她,快步往前走。
走到宫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站住!”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宋君停下脚步,慢慢转过身。
一个禁军校尉跑过来,上下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什么人?”他问,“这么晚了,在宫里做什么?”
宋君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人畜无害的。
“这位大人,”他说,“本王是摄政王。宫里着火了,本王来看看情况。”
校尉愣了一下。
“摄政王?”
宋君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腰牌,递给他。
校尉接过来,就着火光看了看。脸色立刻变了。
“王……王爷恕罪!属下有眼无珠——”
宋君摆摆手。
“没事。”他说,“你们忙你们的。本王先回去了。”
校尉连连点头,让开路。
宋君拉着周臣,不紧不慢地走出宫门。
走出宫门,走出那条长长的巷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街——
宋君忽然停下脚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周臣看着他。
他的脸色很白,额头上全是汗。
“你怎么了?”她问。
宋君摇摇头。
“没事。”他说,“刚才那个人,是太后的人。”
周臣愣住了。
“什么?”
宋君说:“本王认识他。他是赵麟的部下,专门负责宫门守卫。”
周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那他刚才……”
“认出本王了。”宋君说,“但他没拆穿。”
周臣看着他。
“为什么?”
宋君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冷。
“因为,”他说,“他是本王的人。”
周臣愣住了。
“你的人在禁军里?”
宋君点点头。
“埋了三年。”他说,“今天,用上了。”
周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到底埋了多少眼线?
禁军,暗夜,宫里宫外——
他到底,准备了多久?
“姑娘,”宋君忽然说,“咱们得离开京城。”
周臣看着他。
“现在?”
宋君点点头。
“现在。”他说,“太后跑了。她一定会查,是谁在盯着她。查到你头上,是迟早的事。”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那咱们去哪儿?”
宋君想了想。
“城外。”他说,“先躲一阵。”
周臣看着他。
“宋君,你呢?你是摄政王,你能走吗?”
宋君笑了。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有点冷,又有点暖。
“姑娘,”他说,“从今天起,本王,不是摄政王了。”
周臣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宋君说:“本王已经让人传出去了——摄政王宋君,死于今夜宫中大火。”
周臣的脑子轰的一声。
“你……”
宋君看着她,眼神很平静。
“姑娘,”他说,“从今往后,本王只是宋君。不是王爷,不是摄政王,什么都不是。”
周臣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为了她,连王爷都不做了。
为了她,把自己变成了一个“死人”。
“宋君……”她的声音在发抖。
宋君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姑娘,”他说,“别哭。”
周臣看着他。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她见过的东西——认真,坚定,还有一点疯狂。
还有一样,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样东西,让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宋君。”她轻轻叫了一声。
他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很暖。
“姑娘,”他说,“从今往后,咱们就是同路人了。”
周臣看着他。
忽然,她也笑了。
那笑容,是她今夜第一次笑。
“好。”她说,“同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