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后,周臣第一次踏进了皇宫。
她穿着宫女的衣裳,低着头,跟在一个嬷嬷身后。
嬷嬷是宋君的人,在宫里待了二十年,专门负责给各宫送布料。今天,她带着周臣,以“送新到的蜀锦”为名,进了慈安宫。
慈安宫,太后的寝宫。
周臣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手里捧着一匹蜀锦,眼睛盯着地面,余光却一直在扫着四周。
慈安宫很大,比她想象的大得多。亭台楼阁,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但奇怪的是,人很少。走了半天,只遇见几个洒扫的太监。
“太后喜静。”嬷嬷低声说,“不喜欢人多。”
周臣点点头。
她们穿过一道月洞门,进了一个小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花,五颜六色的,开得正好。一个穿着素色衣裳的老妇人,正蹲在花丛里,拿着一把小铲子,在给花松土。
嬷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
周臣也跟着行礼,眼睛悄悄抬起一点。
那个老妇人抬起头,看向她们。
周臣看见了那张脸。
慈眉善目,皱纹不多,保养得很好。眼睛不大,但很温和,笑眯眯的,看着就像个吃斋念佛的老太太。
“是李嬷嬷啊。”太后开口,声音也温和,“今儿个怎么有空来?”
嬷嬷说:“回太后,新到了一批蜀锦,奴婢挑了几匹最好的,送来给太后过目。”
太后点点头,放下小铲子,站起来。
她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看着周臣手里的蜀锦。
“嗯,不错。”她摸了摸,“颜色好,手感也好。”
嬷嬷说:“太后喜欢就好。”
太后看向周臣。
“这丫头面生,新来的?”
嬷嬷说:“是。刚进宫不久,奴婢带着她学学规矩。”
太后点点头,又看了周臣一眼。
“多大了?”
周臣低着头,说:“回太后,十八。”
太后笑了。
“十八,好年纪。”她说,“好好跟着李嬷嬷学,学好了,将来有出息。”
周臣说:“是。”
太后转身,走回花丛边。
“放下吧。”她说,“回去跟你们管事说,以后这种料子,多送几匹来。”
嬷嬷应了一声,带着周臣退出去。
走出慈安宫,周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嬷嬷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走着,穿过一道道宫门,最后回到宋君安排的那个小院子里。
关上门,周臣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太后。
那个看起来慈眉善目的老太太。
那个蹲在花丛里松土的老妇人。
暗夜的头儿。
杀了她爹的人。
她的手在抖。
不是怕。
是恨。
晚上,宋君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听周臣说完今天的经过。
“怎么样?”他问,“看清了吗?”
周臣点点头。
“看清了。”
“什么感觉?”
周臣想了想。
“像一只猫。”她说。
宋君愣了一下:“猫?”
周臣说:“看起来软软的,懒懒的,人畜无害。但你知道,它的爪子里,藏着刀。”
宋君笑了。
“姑娘,”他说,“你这个比喻,很准。”
周臣看着他。
“王爷,你见过太后几次?”
宋君想了想。
“很多次。”他说,“从小见到大。”
“你觉得她是什么样的人?”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本王小时候,”他说,“觉得她是个好人。对本王很好,经常给本王吃的,还给本王做过一件衣裳。”
周臣没有说话。
“后来本王母妃死了。”宋君继续说,“本王开始留意她。越留意,越觉得不对劲。”
他顿了顿。
“她对人好,但那种好,总让人觉得——欠她点什么。”
周臣点点头。
“今天我也感觉到了。”她说,“她对李嬷嬷说话的时候,语气很温和,但李嬷嬷一直在抖。”
宋君看着她。
“姑娘,你打算怎么办?”
周臣想了想。
“继续看。”她说,“多看看,才能看清。”
宋君点点头。
“本王陪你。”
周臣看着他。
“王爷,你的伤好了吗?”
宋君抬起胳膊,动了动。
“差不多了。”
周臣看了看他的肩膀。
“让我看看。”
宋君乖乖解开衣裳,露出肩膀。
伤口已经结痂了,周围还有一点红肿,但看起来确实好多了。
周臣伸手按了按。
“疼吗?”
宋君吸了口气。
“有点。”
周臣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把药粉撒在伤口上。
“再敷几天,就差不多了。”
宋君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笑了。
“笑什么?”周臣问。
宋君说:“笑你。明明是个大夫,非要当刺客。”
周臣的手顿了顿。
“我本来只想当大夫。”她说,“是他们逼我的。”
宋君没有说话。
周臣把药敷好,把绷带重新缠上。
“好了。”
宋君穿上衣裳,看着她。
“姑娘,”他说,“等这一切结束了,你还想当大夫吗?”
周臣愣了一下。
她想了想。
“想。”她说,“还想。”
宋君笑了。
“那到时候,本王给你开个医馆。京城最大的那种。”
周臣看着他。
“王爷,你就这么闲?”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闲。”他说,“很闲。”
周臣忽然笑了。
“那行。”她说,“到时候,你给我当药童。”
宋君愣住了。
“药童?”
周臣点点头。
“抓药,熬药,洗药罐子。”
宋君眨眨眼。
“本王是王爷。”
周臣说:“你不是说,给我开医馆吗?”
宋君想了想,忽然笑了。
“行。”他说,“药童就药童。”
月光下,两个人坐在院子里,笑着。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鼓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
周臣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北极星还在那儿,亮亮的。
爹,你看见了吗?
我找到要一起走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