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臣握着宋君的手,站在那间被灯笼照得通明的院子里。
她的手在抖,但她的手心是热的。
宋君的手,也是热的。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手站着,谁也没有松开。
院子里那十几个拿灯笼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悄悄退了出去。赵掌柜也退了出去。偌大的院子,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姑娘,”宋君先开口,声音很轻,“你愿意听本王解释吗?”
周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但她没有松开他的手。
宋君低头看了看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嘴角弯了弯。
“那就当姑娘愿意了。”他说。
他拉着她走到廊下,在一级台阶上坐下。
周臣坐在他旁边,手还被他握着。
她没有抽回来。
不知道为什么,不想抽。
“姑娘,”宋君说,“本王要跟你说的事,很长。你听着就好,有什么想问的,等本王说完再问。”
周臣点点头。
宋君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慢慢开口。
“本王第一次见你,不是在那条巷子里。”
周臣愣了一下。
“本王第一次见你,是在周府被抄的前一天晚上。”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天晚上,本王在城北。不是去做什么事,就是睡不着,出来走走。然后本王看见,有几个人从周府的方向出来,鬼鬼祟祟的。”
他顿了顿。
“本王当时没在意。京城里这种事多了,谁家没点见不得人的事。但第二天,本王听说周府被抄了。”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本王开始留意这件事。”宋君继续说,“不是因为认识你,是因为——”
他顿了顿。
“因为本王母妃死的时候,也是这种‘意外’。”
周臣的喉咙发紧。
“本王查了半个月,什么都没查到。”宋君说,“所有线索,到一半就断了。好像有只无形的手,在把所有事情抹平。”
“后来,你在那条巷子里出现了。”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本王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是谁。”
周臣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宋君笑了,那笑容有点苦涩。
“姑娘,你和你爹,长得太像了。”
周臣没有说话。
“本王小时候见过你爹几次。”宋君说,“他是个好人。对本王母妃也很好。本王母妃死之前,他还帮过她几次。”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
“所以本王决定,帮你。”
周臣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说,“本王不确定,你能不能信。”
周臣愣住了。
“本王不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宋君说,“本王只知道,你是周嵩的女儿。但你爹是好人,不代表你也是好人。你可能是别人派来的,可能是暗夜的人,可能是想利用本王的人。”
他抬起头,看着她。
“所以本王,得试你。”
周臣的脑子转得飞快。
“那些事——刺客,消息,老鬼——都是在试我?”
宋君点点头。
“刺客是本王的人。”他说,“本王让他去试试你,看你有没有功夫,看你遇事慌不慌,看你——”
他顿了顿。
“看你值不值得帮。”
周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表现得比本王想的好。”宋君说,“不慌,不乱,知道跑,知道躲,知道——用毒。”
他笑了一下。
“那个小瓷瓶,本王的人回来说,他一进屋,就被你扬了一脸。要不是跑得快,当场就倒了。”
周臣愣了一下。
“那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
“姑娘,”宋君打断她,“本王查过你。药老人门下,学医五年。不会功夫,但会用毒。这一点,本王早就知道。”
周臣沉默了。
原来如此。
从头到尾,她都在他的算计里。
“那个刺客回去之后,”宋君继续说,“本王就知道,你值得帮。”
“所以你就开始接近我?”
“对。”宋君说,“本王每天在那条巷子里喂猫,就是在等你。本王知道,你每天出诊回来,都会走那条路。”
周臣想起第一次见他时的样子——蹲着,喂猫,抬起头,冲她笑。
那个笑容,她现在想来,忽然觉得有点心酸。
“你……每天都在那儿等着?”
宋君点点头。
“等了多久?”
宋君想了想。
“从你到京城第三天开始,等到你第一次走那条巷子。”他说,“一共等了十四天。”
周臣的喉咙发紧。
十四天。
每天蹲在巷子里喂猫,等她。
“你为什么……”她的声音有点抖,“为什么这么用心?”
宋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因为,”他说,“本王母妃死的时候,本王什么也做不了。”
他顿了顿。
“这一次,本王想做点什么。”
周臣看着他,没有说话。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后来那些事,”他继续说,“老鬼,赵掌柜,都是本王安排的。本王想让你知道暗夜的事,想让你知道你爹的事,想让你——”
他顿了顿。
“想让你真正入局。”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所以那封信,我爹写的那个‘别信宋君’,也是假的?”
宋君点点头。
“是我找人模仿的。”他说,“我的人里,有一个写字的高手,能模仿任何人的笔迹。”
周臣闭上眼睛。
从头到尾,全是戏。
全是假的。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并没有那么恨。
因为——
因为他说的那些话,那些让她心动的话,她知道是真的。
“本王也想烧一烧。”
“谁敢动她,本王杀他全家。”
“你值得知道。”
这些话,是真的。
她能感觉到。
“姑娘,”宋君的声音响起来,“你恨本王吗?”
周臣睁开眼睛,看着他。
他坐在月光下,眼睛里带着一点不安。
那个在巷子里懒洋洋喂猫的人,那个说“本王帮你”的人,那个让刺客跪下的人——
此刻,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等着她的宣判。
周臣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带着点无奈。
“王爷,”她说,“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傻。”
宋君愣了一下。
周臣继续说:“你问我恨不恨你。我当然恨你。你骗了我这么久,我能不恨吗?”
宋君的眼神暗了一下。
“可是,”周臣说,“你做的那些事,都是在帮我。你安排刺客试我,是为了看看我值不值得帮。你给我那些消息,是为了让我知道真相。你让老鬼告诉我爹的事,是为了让我有准备。你设这个局,是为了——”
她顿了顿。
“是为了什么?”
宋君看着她,慢慢开口:
“为了让你,真正信任本王。”
周臣愣住了。
“什么意思?”
宋君说:“本王知道你很难信任人。你刚来京城,谁也不认识,谁也不信。本王给你消息,你半信半疑。本王帮你,你总觉得本王有所图。本王想让你信任本王,但本王不知道怎么做到。”
他顿了顿。
“所以本王想,如果你被骗过一次,发现本王其实是在帮你,你会不会就信了?”
周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
这个人的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王爷,”她说,“你有没有想过,万一我没发现,真的恨上你了怎么办?”
宋君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有点傻。
“本王想过。”他说,“所以本王让人盯着你。如果你真的恨上本王了,本王就亲自去找你解释。”
周臣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忽然说:
“王爷,你知不知道,你很奇怪?”
宋君眨眨眼:“奇怪?”
“对。”周臣说,“你明明很聪明,很厉害,能让刺客跪下,能在暗夜里埋眼线,能布这么大一个局。可你偏偏每天装成一副懒洋洋的样子,种花养鱼逗猫遛鸟。”
她看着他。
“你到底,为什么?”
宋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星星。
“姑娘,”他说,“你知道,一个人太聪明,会怎么样吗?”
周臣摇头。
宋君说:“会死。”
周臣愣住了。
“本王母妃死之前,告诉本王一句话。”他说,“她说,‘君儿,别让任何人知道你有多聪明。聪明人,活不长。’”
他转过头,看着她。
“本王记住了她的话。从那以后,本王就装成现在这个样子。懒洋洋的,没用的,让人放心的。”
周臣的喉咙发紧。
“王爷……”
“姑娘,”宋君打断她,“本王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可怜本王。只是想让你知道——”
他顿了顿。
“本王在你面前,没有装。”
周臣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那亮光里,有她见过的所有东西——懒洋洋的,狡黠的,凉的,暖的,狠的,傻的。
但最深处,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真。
“姑娘,”宋君说,“你还愿意信本王吗?”
周臣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慢慢开口:
“王爷,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我爹,真的在暗夜手里吗?”
宋君点点头。
“真的。”
“那个玉佩,真的能打开先帝的密库?”
宋君又点点头。
“真的。”
“三天后的局,真的是暗夜设的?”
宋君看着她,眼神复杂。
“是。”他说,“也不是。”
周臣皱眉:“什么意思?”
宋君说:“三天后的局,确实是暗夜设的。他们确实想用你爹引你去十里亭,抢你的玉佩。但这个消息,是本王让老鬼告诉你的。”
周臣愣住了。
“你——”
“姑娘,”宋君打断她,“本王设这个局,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
他顿了顿。
“为了救你爹。”
周臣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你是说……将计就计?”
宋君点点头。
“暗夜想引你去十里亭,抢你的玉佩。那我们就将计就计,你去十里亭,带玉佩去。”
周臣的心跳得飞快。
“然后呢?”
宋君看着她,慢慢开口:
“然后,本王的人,会在暗夜的人出现之前,先一步到。”
周臣愣住了。
“你的人?多少人?”
宋君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杀气。
“姑娘,”他说,“你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