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君带周臣去的面馆,不在闹市,藏在城北一条窄得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的巷子里。
面馆没有招牌,门口只挂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里晃晃悠悠的。推开半旧的木门,里面只有四张桌子,两张空着,两张坐着人。坐着的都是寻常打扮的汉子,埋头吃面,谁也不看谁。
宋君径直走到最里面那张靠墙的桌子,坐下。
周臣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老板,”宋君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两碗阳春面,一碗加蛋。”
后厨传来一声闷闷的“嗯”。
周臣环顾四周。
这面馆看起来和京城任何一家小面馆没什么两样——油腻的桌面,斑驳的墙面,空气里飘着面汤的香气和若有若无的酒味。
但她注意到一件事。
那两张坐着人的桌子,从他们进门到现在,那几个人一次头都没抬过。
不是不抬头看——是根本不看。
就好像,他们早就知道进来的是谁,不需要看。
周臣收回目光,看向宋君。
宋君正托着腮,百无聊赖地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王爷,”周臣压低声音,“这里是……”
“吃面的地方。”宋君打断她,声音懒懒的,“姑娘别想太多,好好吃面。”
周臣闭上嘴。
不一会儿,老板端着两碗面上来了。
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矮矮胖胖的,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脸上带着常年被油烟熏出来的暗黄色。他把面放在桌上,一碗推到宋君面前,一碗推到周臣面前,那碗加蛋的,放在宋君那边。
“王爷慢用。”他说。
声音平平的,没有任何起伏。
宋君点点头,拿起筷子,开始吃面。
老板转身回了后厨。
周臣看着面前的面。清汤寡水,几根面条,飘着几片葱花。她确实饿了,从昨晚到现在,几乎没吃什么东西。
她拿起筷子,也开始吃。
面很普通,就是寻常的阳春面。但吃到嘴里,不知道为什么,有一股很淡很淡的药味。
周臣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头看宋君。
宋君正埋头吃面,吃得很认真,一口接一口,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臣低头,继续吃。
那药味太淡了,淡到如果不是她学了五年医,根本尝不出来。而且,那不是什么毒药——是几味补气养血的药材,分量极轻,吃一次两次没有任何效果,但长期吃,能慢慢调理身体。
这家面馆,不简单。
这个老板,更不简单。
吃完面,宋君放下筷子,满足地叹了口气。
“姑娘,”他说,“吃饱了吗?”
周臣点点头。
宋君站起身,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
“老板,钱放桌上了。”
后厨传来一声“嗯”。
宋君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臣跟上去。
走出面馆,走进那条窄巷子,走了十几步,宋君忽然停下来。
“姑娘,”他说,“你觉得那面怎么样?”
周臣看着他,慢慢开口:“有药味。”
宋君笑了。
“姑娘果然厉害。”他说,“那药,是本王让老板加的。给姑娘补补身子。”
周臣愣了一下。
“给我?”
“对。”宋君说,“姑娘这几天又是赶路又是熬夜,脸色差得很。本王怕你还没找到你爹,自己先倒下了。”
周臣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帮她查暗夜,帮她找人,现在连她的身体都操心上了。
“王爷,”她问,“那个老板,是你的人?”
宋君点点头。
“他叫什么?”
“老王。”宋君说,“没有姓,就叫老王。”
“他是做什么的?”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开面馆的。”他说,“顺便帮本王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周臣看着他。
“只是看看可疑的人?”
宋君眨眨眼,一脸无辜:“不然呢?”
周臣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老王,绝不只是“开面馆顺便看看可疑的人”这么简单。
但宋君不想说,她就不问。
现在,他们是盟友。
盟友之间,需要信任。
“王爷,”她说,“接下来怎么办?”
宋君抬头看了看天。
今晚有星星,零零散散地撒在墨蓝的天幕上,一闪一闪的。
“姑娘,”他说,“你想不想见一个人?”
周臣的心跳漏了一拍。
“谁?”
宋君低下头,看着她。
“本王埋在暗夜里的,”他说,“眼线。”
周臣跟着宋君穿过大半个京城,最后停在一座小院子前。
院子在城西,很偏僻,四周没什么人家。院墙不高,能看见里面一棵老槐树,枝叶茂密,遮住了半边天。
宋君敲了三下门。
停了一会儿,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脸上带着操劳过度的疲惫。她看见宋君,什么也没说,只是侧身让开路。
宋君走进去,周臣跟上。
院子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墙角堆着一些劈好的柴火,窗台上晒着几串干辣椒。正屋的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妇人把他们领进正屋,倒了两碗茶,然后就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周臣环顾四周。
屋子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椅子,一个柜子,一张床。墙上挂着一幅画,画的是山水,墨色很淡,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坐。”宋君说。
周臣坐下。
宋君也坐下,端起茶碗,慢慢喝了一口。
他们在等谁?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男人。
四十来岁,瘦瘦的,高高的,穿着一身半旧的青布长衫,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他走路没有声音,进门之后,先看了看周臣,然后看向宋君。
“王爷。”他说。
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开口说话。
宋君点点头:“坐。”
男人坐下,就坐在周臣对面。
“姑娘,”宋君说,“他叫老鬼。”
老鬼。
这名字,听着就不像真名。
“老鬼在暗夜待了十二年。”宋君说,“从一个小卒,做到现在能接触到一些核心消息的位置。”
周臣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十二年。
暗夜的眼线,在暗夜内部待了十二年。
“老鬼,”宋君说,“把你知道的,告诉周姑娘。”
老鬼看着周臣,沉默了一会儿。
“周姑娘,”他开口,声音沙沙的,“你想知道什么?”
周臣深吸一口气。
“我想知道,”她说,“我爹是不是在暗夜手里。”
老鬼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
“是。”他说。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还活着吗?”
老鬼看着她,眼神复杂。
“活着。”他说,“但活不了多久。”
周臣的呼吸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老鬼又沉默了一会儿。
“周大人被关在暗夜的一个秘密据点里。”他说,“那个据点,在城外,西山脚下。关他的人,每天只给他一碗水,半块饼。他已经撑了十天了。”
周臣的眼泪差点涌上来。
她死死忍住。
“为什么关他?他们要什么?”
老鬼看着她。
“他们要的东西,”他说,“周姑娘,你身上就有。”
周臣愣住了。
她身上?
她有什么?
老鬼的目光落在她胸口的位置——那里,贴身藏着那两块玉佩。
“玉佩?”周臣问。
老鬼点点头。
“那不是普通的玉佩。”他说,“那是周家历代传下来的信物。两块合在一起,能打开一个地方。”
周臣的心跳得飞快。
“什么地方?”
老鬼没有回答。
他看着宋君。
宋君点点头。
老鬼这才开口:
“先帝的密库。”
周臣愣住了。
先帝的密库?
“先帝临终前,把一批重要的东西藏了起来。”老鬼说,“藏的地方,只有用周家的玉佩才能打开。那批东西里,有先帝的亲笔遗诏,有调动京畿大军的兵符,还有——”
他顿了顿。
“还有先帝留下的,关于当今圣上如何弑父杀兄的证据。”
周臣的脑子轰的一声。
先帝的遗诏。
兵符。
弑父杀兄的证据。
这些,足以——
足以把建武帝,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
“所以,”她的声音有点抖,“暗夜抓我爹,是为了这些东西?”
老鬼点点头。
“他们本来以为,周大人会乖乖交出来。”他说,“但周大人宁死不说。他们没办法,只能慢慢磨。”
周臣的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爹。
爹在替她扛。
“他们在哪儿?”她问,“西山脚下什么地方?”
老鬼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周姑娘,”他说,“你想去救他?”
“对。”
“就凭你一个人?”
周臣没有说话。
老鬼摇摇头。
“那个据点,有三十多个暗夜的人。”他说,“个个都是高手。你进去,出不来。”
周臣攥紧了拳头。
“那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我爹死?”
老鬼没有说话。
宋君忽然开口了。
“姑娘,”他说,“本王帮你。”
周臣转头看他。
宋君坐在那儿,托着腮,表情懒洋洋的,好像他们讨论的不是去闯一个三十多人的杀手据点,而是明天去哪儿喝茶。
“怎么帮?”
宋君歪着头,想了想。
“本王有人。”他说,“有刀。有办法。”
周臣看着他。
“王爷,”她说,“你到底有多少人?”
宋君笑了。
那笑容,还是懒洋洋的,但这一次,里面带着点狡黠。
“姑娘,”他说,“你猜。”